岭南大营,西南角。
这里是整个营地最肮脏、最嘈杂,也最让人避之不及的地方——火头军(伙夫营)。
几口巨大的黑铁锅架在露天的土灶上,锅底的木柴毕毕剥剥地烧着,冒出呛人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馊掉的泔水味、陈年老垢的油腻味,还有那一篓篓不知名野菜散发出的土腥气。
“去!那个新来的小白脸!”
一个粗哑的大嗓门打破了午后的闷热。
刀疤刘,火头军的伍长,光着膀子,满身横肉随着他的动作乱颤。他手里拎着一只正在滴血的死老鼠(或许是用来加餐的野味),一脚踢翻了韩彻面前的竹筐。
“把这些‘鬼见愁’给老子处理了!日落前弄不完,今晚就别吃饭,喝泔水去吧!”
竹筐翻倒,滚出一地墨绿色的野菜。
这种菜学名叫“断肠草伴生葵”,岭南土话叫“鬼见愁”。它浑身长满倒刺,汁液有微毒,处理起来极费功夫:必须剔除所有毒刺,剥去外皮,只留最里面的嫩芯,否则吃了轻则嘴麻,重则腹泻脱水。
对于五百人的份量,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围几个满脸油光的老兵痞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吹起了流氓哨:
“哟,刘头儿,这细皮嫩肉的小子能干这个?我看他那双手,是用来伺候世子爷床上功夫的吧?哈哈哈哈!”
韩彻跪坐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
他身上那件干净的黑色劲装已经沾上了不少烟灰,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烂泥里的标枪。
面对羞辱,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一株“鬼见愁”。
“怎么?嫌脏啊?”刀疤刘把一把生锈卷刃的菜刀“咣当”一声扔在韩彻面前,“用这个!别给老子装大爷!”
韩彻看了一眼那把锈刀,没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
袖口微动,一道寒光如蛇信般吐出。
那是他的解手刀。
在临川,这把刀饮过谢氏私兵的血;在渡口,这把刀叉过水鬼的喉。而现在,它要用来削野菜。
“嗤——”
第一刀落下。
刀锋快得只剩残影。那株令人生畏的毒菜,在韩彻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他不需要看,手指轻轻一转,刀刃便如游鱼般贴着菜皮划过。
剔刺、剥皮、去毒囊、取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眨眼间,一根白生生、干干净净的菜芯落入了旁边的清水盆里。
刀疤刘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哄笑声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沉默的少年。
这不是在切菜。那精准的落刀,那冷静的手法,分明像是在给一个人……凌迟。
一株,两株,三株……
韩彻的手速越来越快。那把只有巴掌长的解手刀在他指尖翻飞,寒光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墨绿色的皮屑纷飞,白色的菜芯如雨点般落下。
不到半个时辰,满满一筐“鬼见愁”变成了一盆晶莹剔透的食材。
韩彻收刀。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菜叶,目光扫过那群早已看傻了的兵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还有吗?”
刀疤刘只觉得后颈发凉,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他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吼道:
“有点手艺了不起啊?去!给老子打水去!没看见缸里没水了吗?”
……
傍晚,残阳如血。
岭南缺水,水源被上游的僚人切断,取水要到十里外的溪谷。
韩彻挑着两只巨大的木桶,一步步走回营地。一百多斤的水压在肩上,勒得衣服下全是淤青,但他连气都没喘一口。
他走到水缸前,刚要倒水。
“哎哟!”
一只满是黑泥的大脚突然伸了出来,狠狠踹在水桶上。
哗啦!
两桶清冽的溪水瞬间泼洒在肮脏的泥地上,很快就混成了泥浆。
“手滑了,手滑了。”
刀疤刘收回脚,脸上挂着恶意的狞笑:
“这水怎么这么浑啊?这怎么给世子爷做饭?小子,你是不是故意偷懒?”
周围的兵痞们围了上来,一个个不怀好意地推搡着韩彻:
“就是!敢给咱们喝浑水?趴下!把这地上的舔干净!”
韩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滩渐渐渗入泥土的水。
那是兄弟们的命。这群蛀虫,为了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连命都可以糟践。
他的手缓缓摸向了腰后的刀柄。
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