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了全身,耳膜被水压挤压得嗡嗡作响。
韩彻睁开眼。
漆黑的江水中,能见度极低。借着船上投下的微弱灯影,他隐约看见船底如同吸附着一群巨大的水蛭——那是七八个身穿黑皮水靠、口衔芦管的水鬼,正拿着凿子和锤子,疯狂地敲击着楼船的龙骨。
咚、咚、咚。
水下的声音沉闷而致命。
韩彻没有急着冲过去。他在水中调整了一下呼吸,像一条白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潜到了船底的阴影处。
他松开了手中的鱼叉。
在水下,长兵器施展不开,还得靠手里的解手刀。
韩彻双腿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噗嗤!
刀锋划破水流,精准地割断了最外围一名水鬼的咽喉。
那水鬼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一股浓稠的血雾便在水中炸开。他捂着脖子,身子抽搐了几下,缓缓向江底沉去。
血腥味瞬间扩散。
其余的水鬼反应极快,纷纷拔出腰间的分水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朝着韩彻围杀过来。
水下搏杀,无声且残酷。
韩彻虽然不精通水性,但他够狠,也够快。他利用自己身形瘦削的优势,在那些笨重的水鬼之间穿梭。
一名水鬼抱住了他的腰,另一名水鬼举刺向他胸口扎来。
死局?
韩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水中猛地一个翻滚,双腿如剪刀般绞住身后水鬼的脖子,借力一扭——
咔嚓!(骨裂声在水中被闷住,只剩震动)
同时,手中的解手刀反手一送,直直插入了迎面冲来的水鬼眼窝!
一刀毙命。
鲜血染红了韩彻白皙的胸膛,又迅速被江水冲刷带走。他在这一刻,真的成了一只嗜血的白鳞鲛人,美丽,却剧毒。
……
一盏茶的功夫后。
江面依旧平静,只是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泡沫。
“哗啦!”
船舷边,一个人影破水而出。
韩彻单手扣住船沿,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几道细碎的血口子,那是被分水刺划伤的,但并不致命。
“拉上来!”沈舟大吼一声,伸手将韩彻拽上了甲板。
“咳咳……”
韩彻瘫坐在甲板上,吐出几口江水。他从腰间解下一串东西,扔在萧承言脚边。
那是七八根还在滴血的芦管(水鬼呼吸用具)。
“主上。”
韩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向一直站在船头死死盯着水面的萧承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鱼,抓完了。咱们可以开船了。”
萧承言看着少年那狼狈却凶狠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上前一步,紧紧裹住了韩彻还在滴水的身体。
“下次,不许再这么拼命。”
萧承言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顾不得韩彻身上的水弄湿了他昂贵的月白长衫。
韩彻裹在大氅里,闻着上面淡淡的药香,感受着萧承言体温的传递,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主上的刀。刀不拼命,要来何用?”
……
楼船继续南下。
这一路,仿佛是从人间驶向了炼狱。
随着船只越过长江,进入岭南地界,原本萧疏清朗的景色骤然一变。
天空中那层薄薄的冬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厚重、压抑的灰黄色瘴云。空气变得湿热而黏腻,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堵在人的喉咙口,让人喘不上气。
两岸的树木也不再是挺拔的松柏,而是扭曲盘结的榕树。它们的气根像无数条吊死鬼的绳索,垂落在浑浊的江面上。
“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
这是当地僚人传唱的歌谣。
萧承言病倒了。
他那娇贵的肺,受不住这岭南的湿热瘴气。
原本在临川只是偶尔咳嗽,到了这里,却成了撕心裂肺的喘息。
此时,一行人早已弃船登岸,换乘了岭南特有的牛车(马匹在此地易生病,且山路难行)。
牛车颠簸,车厢内闷热如蒸笼。
“咳咳咳……咳咳……”
萧承言蜷缩在车厢角落,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虚汗。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叶给咳出来。
“主上,喝点酢浆(醋水)。”
韩彻跪在一旁,用湿毛巾不停地给萧承言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他的动作很轻,眼神里满是焦急。
这鬼地方,连风都是烫的。
萧承言勉强喝了一口酸涩的浆水,压下了喉间的腥甜。他虚弱地靠在韩彻怀里,指着车窗外那片遮天蔽日的丛林,苦笑道:
“子高,你看这天……像是要把人活活蒸熟了。”
“这就是岭南。”
韩彻一边给他扇风,一边低声道:“我小时候听阿妈说过,这里是毒蛇和罪人的流放地。只有命最硬的人,才能活下来。”
萧承言握住韩彻的手,指尖冰凉:“那咱们就做那命最硬的人。”
……
半月后,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岭南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