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这根本称不上是“大营”。
那只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破败营寨,栅栏东倒西歪,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腐烂发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汗水、排泄物和腐烂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驻扎的,便是所谓的“岭南驻军”,实则是朝廷流放罪臣、发配囚犯的“谪戍营”。
“这就是……皇叔给我的兵?”
萧承言下了车,用素帕捂住口鼻,看着眼前这如同乞丐窝一样的军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巡逻的哨兵。
营门口,几个衣衫不整的老兵正聚在一起,围着一个破旧的陶罐,大声吆喝着。
“大大大!老子押大!” “开!去他娘的,又是小!”
他们在赌樗蒲(古代□□)。输了的人骂骂咧咧,赢了的人也不见得高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麻木和死气。
这哪里是兵?分明是一群等死的鬼。
“什么人?!”
终于有人发现了这支格格不入的车队。
那些兵痞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萧承言那身虽然染尘却依旧贵气的衣衫,以及身后那三十名杀气腾腾的玄甲卫,眼神里并没有敬畏,反而多了一丝戏谑和贪婪。
“哟,又来个送死的倒霉鬼?”
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兵痞头子(刀疤刘)吐了一口唾沫,目光放肆地在萧承言和韩彻身上打转:
“这回来的还是个公子哥儿?啧啧,细皮嫩肉的,怕是连这里的蚊子都能把他吸干了吧?哈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萧承言神色未变,仿佛没听到这些污言秽语。他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但他身后的韩彻,手已经按在了那把解手刀的刀柄上。
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韩彻眯起眼,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杀气正在一点点凝聚。
这就是他们要接管的“军队”?很好。
既然是一群烂泥,那就先用血,把这烂泥给浇透了再塑形。
突然,一声如雷般的暴喝打断了门口的骚乱。
“吵什么吵!都没死过是吧?!”
营寨的大门轰然打开,一个身披铁甲、满脸络腮胡的黑大汉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一根狼牙棒,目光凶狠,正是这岭南大营原本的统领——雷虎。
他是谢氏门生,也是这里的土皇帝。
“哟,这不是安南将军吗?”
雷虎上下打量了一眼病恹恹的萧承言,敷衍地拱了拱手,眼神里全是轻蔑:
“末将雷虎,恭候多时了。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建康的金窝银窝,世子爷若是住不惯,趁早回那一亩三分地去。”
萧承言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唇,淡淡道:“雷统领客气了。既来之,则安之。”
“那是最好。”
雷虎冷笑一声,目光突然转到了萧承言身后的韩彻身上。
韩彻长得太好了。在那群灰头土脸的兵痞中间,像是一块发光的白玉。
“但这营里有营里的规矩。”雷虎指着韩彻,一脸淫邪地笑道,“咱们这是军营,不是勾栏瓦舍。世子爷带个兔儿爷来解闷,兄弟们没意见,但咱们这不养闲人。”
萧承言眼神骤冷,指尖的银针已然滑出袖口:“你说什么?”
“我说,想吃饭,就得干活!”
雷虎根本不把萧承言放在眼里,大手一挥:
“来人!把这小白脸扔到火头军去!正好那边缺个洗菜倒泔水的。让他好好学学,怎么伺候咱们这帮糙老爷们!”
“你找死!”
一直沉默的沈舟暴怒,手中的□□就要出鞘。
“沈舟!”
韩彻突然开口,喝止了沈舟。
他按住沈舟的手,然后上前一步,挡在了萧承言身前。
他看出了萧承言眼底正在积蓄的风暴。主上要杀这雷虎容易,但若现在动手,就等于和整个岭南驻军撕破脸,这五百号人立马就会哗变。他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能因小失大。
更重要的是……
韩彻目光扫过那几个神色诡异的火头军。在这毒物遍地的岭南,入口的东西最是要命。
与其让别人在饭菜里动手脚,不如他自己去掌勺。
“我去。”
韩彻看着雷虎,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不就是做饭么?我做。”
雷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猖狂的大笑:“哈哈哈哈!算你识相!刀疤刘,带他去!给老子好好‘调教’调教!”
“是!”刀疤刘一脸狞笑地凑上来,伸手就要去推韩彻。
韩彻侧身避开,没有看他,而是转身看向萧承言。
“主上。”
韩彻走到萧承言身边,借着整理大氅的动作,在他耳边低语:
“饭菜里不干净。我去看着火,您的药膳我也能亲自盯着。这口气,咱们先记着。”
萧承言看着少年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杀意慢慢平复,化作一种更为深沉的阴鸷。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极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去吧。把刀磨快点。”
“是。”
韩彻直起身,转身走向那充满了油污和恶意的火头军营地。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那一片污泥浊水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是——
一颗即将引爆这烂泥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