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临川渡口。

江风如刀，卷着湿冷的雾气，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原本繁华的码头此刻被重兵封锁，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风灯在寒风中剧烈摇曳，将那艘停靠在岸边的漆黑巨舰，投射成一只蛰伏在水中的巨兽。

这是一艘经过改装的双层楼船，吃水极深。船身用铁皮加固过，船头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显得低调而诡秘。

“动作快点！都没吃饭吗？！”

沈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指挥着三十名玄甲卫，正将一只只沉重的樟木箱子搬上船。

这些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粮草、箭矢，以及整整五车用来对抗瘴气的草药。这是去岭南那种死地求生的本钱。

韩彻早已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袖口扎紧，拇指上的那枚白玉扳指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按刀立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直到最后一箱物资上船，跳板被收起。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码头边缘。

车帘掀开，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了出来。

萧承言走了下来。他已经卸下了那身染血的戎装，换回了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衫，外罩厚重的玄色大氅，领口的银狐毛簇拥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江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归去。

他站在江边，并没有立刻上船，而是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临川城。

夜色中，那座城池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那里埋葬了他唯唯诺诺装疯卖傻的三年时光，埋葬了谢氏五百私兵的尸骨，也埋葬了他作为“世子”的前半生。

“主上。”

韩彻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替他挡住了江面吹来的冷风：

“该登船了。再晚，起雾了就不好走了。”

萧承言没有动。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自嘲地笑了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

“孤在这里住了三年。每一天，孤都在盼着离开。可真到了这一刻……孤才发现，这一走，便是从此孤家寡人，再无退路了。”

临川虽是牢笼，却也是他在谢氏眼皮底下苟活的庇护所。一旦踏上这艘船，他就是那个被流放的罪臣，是被狼群环伺的孤王。前有岭南瘴气，后有朝廷追兵。

韩彻看着他萧瑟的背影，心中微微一痛。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萧承言那只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去：

“主上不是孤家寡人。”

“您有玄甲卫，有沈舟，还有我。只要我们还没死绝，这天下就没有绝路。”

少年掌心的粗糙与温热，像是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萧承言心头的阴霾。

萧承言反手握紧了韩彻的手，将手中的枯叶揉碎，洒入江中：

“你说得对。走，去岭南。咱们去把那天捅个窟窿。”

……

“起锚——！”

随着一声低喝，巨大的铁锚带着泥沙破水而出。楼船震颤了一下，缓缓驶离岸边。

黑色的江水在船底哗哗作响，将被搅碎的月光无情地抛在身后。

随着船只驶入江心，周围的雾气越来越重。那是江南冬夜特有的“鬼雾”，白茫茫的一片，连两岸的猿声都听不真切了。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萧承言因为受了寒，此时正坐在船舱内，捧着一盏热茶暖手，但眉头始终紧锁。离魂症虽被压制，但那种不安的直觉却如影随形。

韩彻没有进舱，他像一尊雕塑般守在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