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残火将熄。
临川城外的破庙已成一片废墟。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黑色的灰烬与红色的鲜血混杂在一起,被初升的日头一照,腾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雾气。
战斗结束了。
五百谢氏私兵,无一生还。三十名玄甲卫虽然人人带伤,却一个个兴奋得双眼发红,正在打扫战场,搜刮死人身上的财物和兵器。
萧承言依旧骑在那匹乌骓马上,但他身上的那股如神魔般的杀气正在迅速退潮。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原本素白的一尘不染的袖口,此刻已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正在一点点变冷、变硬,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
“嘀嗒。”
一滴血顺着剑尖滑落,滴在他洁白的马靴上。
萧承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地上的尸体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十年前临川王府满门抄斩时的族人,正张着血盆大口向他索命。
“脏……”
萧承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龙泉剑”几乎握不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抹疯狂的赤红再次浮现。
“主上!”一直护在他身前的韩彻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韩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手中的长枪扔给旁边的沈舟。
他转过身,不是下马,而是直接在马背上反转身体,面对面地抱住了摇摇欲坠的萧承言。
“别看。”
韩彻一只手死死勒住缰绳控制住焦躁的战马,另一只手抬起,宽大的袖袍如同一道黑色的屏障,直接遮住了萧承言的双眼。
视线被阻隔,那满地的修罗场瞬间消失。
萧承言的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刺鼻的血腥味,而是少年身上那股混杂着汗水、草木灰和皂角清香的味道。
那是活人的味道。
“子高……”萧承言的声音在发抖,他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额头重重地抵在韩彻的肩膀上,大口喘息着,“血……到处都是血……”
“没有血。”
韩彻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是红梅开了。主上,天亮了,我们回家。”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袍袖的遮掩下,悄悄握住了萧承言那只还在颤抖的手,十指强行扣入指缝,用力握紧。
痛感让萧承言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闭着眼,在韩彻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离魂症”。
“沈舟!”韩彻大喝一声。
正在擦拭□□的沈舟猛地抬头,看到马上那一幕,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
“在!”
“整队!回城!”
韩彻的眼神冷冽如刀,扫过那些还在兴奋中的玄甲卫:“把嘴闭严实了。今日之事,谁敢多说半个字,杀无赦。”
那三十名杀红了眼的汉子,接触到韩彻的目光,竟齐齐打了个寒颤。他们看得出,这个少年不是在开玩笑。
“是!统领!”
……
临川城的城门大开。
守城的士兵早已被影卫控制。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入城。
此时天光大亮,街道两旁的百姓透过门缝,惊恐又好奇地窥视着这支浑身浴血的队伍。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最前方的那匹乌骓马。
萧承言一身染血的白衣,外面罩着残破的玄甲,并未像往常那样端坐,而是近乎脱力地靠在一名少年的背上。
韩彻挺直了脊梁,充当着萧承言的人肉靠垫。他一手控马,一手按刀,目光如鹰隼般巡视四周,任何敢于直视萧承言的目光都被他那凶狠的眼神逼退。
这一幕,极其诡异,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那是白衣染血的破碎,与玄衣带刀的守护。
风吹起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