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雪停了。

谢福再次站在了门口，这一次，他手里捧着一张洒金的红帖，脸上堆着比雪还假的笑：“郎主，谢阁老在‘兰亭别苑’设下了曲水流觞宴，请了不少建康来的名士。阁老说了，郎主病了这许久，也该去散散心，见见故人。”

萧承言隔着窗棂，只回了一个字：“去。”

谢福满意地走了，临走前眼神阴毒地瞥了一眼屋内——他倒要看看，这个病秧子世子，今晚怎么过这一关。

屋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韩彻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窄袖布袍。这是影三找来的旧衣，虽然布料粗糙，但穿在他身上，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松。只是……

他正对着铜镜，跟自己的头发较劲。

流亡多年，他习惯了披头散发，或者随便扯根草绳一系。此刻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黄杨木梳，却显得笨拙无比。他用力梳了两下，打结的长发扯得头皮生疼，他烦躁地皱眉，恨不得拿刀把这把头发割了。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暴行。

萧承言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他已经换好了一身出门见客的月白色大袖衫，外罩玄色纱衣，脚踩木屐，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透着股魏晋名士特有的风流与颓丧。

“在南朝，男子的头发比命重。”

萧承言伸手，从韩彻手里抽走那把木梳：“你若是顶着这一头乱草出去，还没进谢家的门，就会被乱棍打死。”

韩彻僵硬地坐在胡凳上，看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萧承言。

“坐好，别动。”

萧承言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持梳。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韩彻温热的头皮，韩彻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那是野兽被触碰要害时的应激反应。

“若想活命，先学会在人前藏起你的爪子。”

萧承言的声音很轻，就在韩彻耳边。木梳顺着发丝缓缓下滑，一点点梳通那些纠结的乱发。他的动作出奇的耐心，并没有嫌弃发丝间的干枯，反而像是在抚摸一件刚刚得手的珍宝。

一下，两下。

屋内静得只听见木梳穿过发丝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落下的积雪声。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韩彻看着镜子。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记忆里只有打骂、驱赶，和为了抢一口食而遍体鳞伤。但这双手，冰冷、有力，却在此刻给予了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稳。

他在这种安稳中，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脊背，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离那个怀抱更近了一些。

萧承言看着镜中少年的反应，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狼崽子，开始认主了。

梳通长发后，萧承言熟练地将那一头如墨的青丝拢起，在头顶盘成一个紧致的发髻。

“你的身份是孤的近侍，不可戴冠，只能用帻。”

萧承言取过一条黑色的幅巾（帻），将发髻细细包裹，又在脑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最后，他拔下自己头上那根备用的素木簪，插进了韩彻的发髻中，用以固定。

“好了。”

萧承言退后半步，审视着镜中的少年。

青丝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双凤眼不再被乱发遮挡，显露出凌厉逼人的锋芒。那身粗布衣服根本压不住他的容色，反倒衬得他像是一把终于擦去了锈迹、即将出鞘的名剑。

“这……是我？”

韩彻抬起手，有些不敢置信地碰了碰头顶那根带着萧承言体温的木簪。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为了半块豆饼在泥里打滚的野狗，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少年郎。

“是你。”

萧承言看着他，目光深邃，忽然问道：“你之前说，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蛮子。大家都这么叫。”

“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