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之后,我于病中得悟前非,深知过往种种实属不该。”她微微屈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礼,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妹妹在此郑重向姐姐赔罪。还望姐姐宽宥。”
满堂寂静。
所有人像见了鬼似的看着江月明。江景澜手里的瓜子掉了,江景云眉头微皱,江翰章眼中爆发出狂喜——
天命贵女!落水开窍,仙姿初显!江家有救了!
江寒冰看着眼前主动道歉的江月明,心中飞快盘算。
这很好。
比起那个疯癫恶毒的江月明,眼前这个至少明理克制。只要不作死往前凑,归还灵犀引后远远避开,各自安好。甚至,若能抱紧这条大腿……
她正要顺势说几句客套话,却因这片刻的沉吟,晚了几息没有立刻回答。
而这短暂的沉默,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寒冰。”
江翰章沉声开口,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月明年幼无知,从前确有不当之处。但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如今她诚心认错,你也平安归来,往后当相亲相爱,方是江家之福。”
江寒冰心头那点庆幸,瞬间被熟悉的憋闷感冲淡。
好一个“年幼无知”,好一个“平安归来”。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从前那些鞭打、陷害、推入冰湖的恶行定义为“不懂事”。而被发配庄子的苦楚,一句“平安归来”就抹得干干净净。
这熟悉的拉偏架,把江寒冰气笑了。
她甚至懒得愤怒——这些人,这些事,她早就不在乎了。
王氏见她沉默,导致爱女江月明尴尬无措,心中气恼,语气已带上惯有的压迫:“月明落水后大病一场,也是吃了苦头的。如今她主动低头,你这做姐姐的该拿出气度来。别不知进退,伤了姐妹情分。”
江寒冰抬眸一一扫过这些人,像看一群色厉内荏的猴子。
她的目光太干净太清澈,像一面镜子。江老夫人微微皱眉,悠悠开口:“寒冰是个好孩子,受了委屈,祖母知道。”
她示意嬷嬷:“把我那对赤金嵌宝的镯子取来,给大丫头压压惊。”
“呦——”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嗤笑响起。
江景澜不知何时踱到她身边,上下打量,眼神轻佻:“大姐这是长本事了啊?从前在府里大气不敢出,去庄子上住了几个月,如今倒学会拿乔作态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全场都能听见:“怎么,妹妹道歉还不够,要咱们全家给你磕一个?”
“景澜!”江景云厉声喝止。
他起身走到江寒冰面前,神色复杂地看了她片刻,才沉声道:“寒冰,好久不见。你……清减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气质出尘静静等待的江月明,又看回江寒冰,声音放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月明从前确有不对,我这个做兄长的代她向你道歉。日后若再有委屈,或有事需要相助,可来寻我。”
一番话说得比那几人都要恳切几分。
可江寒冰听着,反而更觉得好笑。
兄长代替妹妹道歉。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原谅吧,接受吧,忘记吧。因为她是嫡女,因为她“年幼”,因为她“吃了苦”,因为她现在“变好了”。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问她,那些鞭子落在身上时疼不疼,冰水灌入肺腑时怕不怕,被发配庄子时绝望不绝望。
他们只是急着把这场“姐妹和解”的戏码演完,好让江家重回“父慈子孝、姐妹和睦”的体面,好让那位“天命贵女”能心无旁骛地去走她的青云路。
江寒冰觉得可笑又觉得庆幸——
还好,我不是真正的江寒冰。
你们这些人的态度,我不在乎!
然后,她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