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结结实实摔了个五体投地，发髻上的珠翠摔散了一地，脸上沾了尘土，狼狈不堪。

“小姐！”丫鬟们惊呼着上前搀扶。

江月明又痛又怕，浑身发抖，被扶起来时眼泪都吓出来了，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也不敢抬头看，只胡乱拍打着身上，语无伦次：“走！快走！离开这儿！晦气！都是晦气！”

她被丫鬟们半扶半架着，仓皇逃离了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院中一时寂静。

班主和徒弟们面面相觑，恨不得就地隐身。

江寒冰缓缓放下手臂，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因刚才剧烈动作和情绪调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她看向同样摘下面具的萧烬。

少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莞尔。

四目相对。

江寒冰先是一愣，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了起来。

萧烬看着她脸上难得一见的、带着些许狡黠与畅快的笑容，那常年冰封般的眼底，似乎也被这笑意感染，冰雪微融，漾开一点点极细微的、真实的温度。

两人谁也没说话。

阳光透过枯枝，洒下斑驳的光影。

江寒冰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平复着呼吸和心跳。萧烬也默默走到另一侧，隔着几步距离坐下。

短暂的安静后，江寒冰忍不住好奇，看向他：“你的眼睛……”话说一半又顿住，觉得有些唐突。

萧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自幼如此。能看见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轮廓，模糊的影子，残留的执念，不属于生者的气息。”

“幽灵？还是……别的什么？”江寒冰想起书中设定，好奇多过恐惧。

“或许吧。”萧烬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有时候也分不清具体是什么。只是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寒冰能想象，一个孩子，从小生活在充斥着这些“不可见之物”的世界里，会是怎样的孤独和被视为异类。

“很困扰吧？”她轻声问。

萧烬沉默片刻，才道：“小时候不懂，看见什么便说什么。”他目光投向远处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说过御花园荷花池边总有个湿漉漉的宫女影子在徘徊，说过冷宫废井里有人夜夜哭泣……然后，皇后说我妖言惑众，父皇斥我不祥，宫人视我如瘟疫。”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母亲因此更受冷落，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她带着我，在宫里最偏僻的角落，如履薄冰。”他顿了顿，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后来……她病了，很重。太医来得敷衍，药也总是缺斤少两。一个很冷的冬天，她就那么……清清冷冷地去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寒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能感受到那平静叙述下深埋的痛楚和冰冷。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一个因他而承受更多苦难的母亲，最后在冷寂中孤独逝去。

她忽然想起原主江寒冰记忆深处，那个温柔却同样早早离去的生母。“我母亲走的时候……”江寒冰开口，声音有些哑，“她说，没了她，我这个庶女的日子会好过些。”

萧烬目光微动，看向她。

江寒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可我发现，她错了。她在的时候，我们住在最偏僻的小院，日子清苦，份例被克扣，但她总能想方设法让我多吃一口热饭，多穿一件暖衣，夜里怕黑，她就整夜点着油灯，给我讲些乡野趣闻……她没了，我确实搬到了离正院更近的院子，可那又怎样？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再也没有了。”

她顿了顿，看向萧烬，眼神清澈而柔和：“也许……你的母亲，并不是因为失宠郁郁而终。”

萧烬怔住了，黑沉的眸子里泛起明显的波澜。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在他的认知里，母亲是因他的“不祥”和失宠而郁郁寡欢，最终含恨而终。可眼前这个少女却说……

“一个母亲，若能与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哪怕是在冷清偏僻的地方，能静静陪着孩子长大，对她来说，或许……比那些虚无的恩宠与繁华更重要。”江寒冰轻声说，像是在对萧烬说，也像是在对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女人说，“她只是……缘分到了，要回到天上去了。就像我母亲一样。她们完成了这一世的使命，去更好的地方了。留下的我们，得好好活着，连她们那份，一起活下去。”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的声响。

院子里一片寂静。

萧烬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石桌对面那个眼神明亮、语气坚定的少女。她手臂的伤痕还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可坐在那里，却像一株在石缝里努力向阳生长的草，带着一种脆弱又坚韧的力量。

她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冰封的心湖，激起的涟漪细微，却久久不息。

那些沉重的、冰冷的、被视为诅咒的过往，仿佛被她用另一种柔和却更有力的方式，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低，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江寒冰看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无声的安慰，有时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寒冷荒僻的院落里，两个同样失去母亲、同样在逆境中挣扎的少年人，隔着石桌，分享了一份相似的孤独，也给予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理解。

天色，似乎更阴了些。

但人心深处某块坚冰，却仿佛悄然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