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傩戏院回来后,江寒冰一连几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倒不全是为那场荒唐的羞辱,更多是……为那面具交错、呼吸可闻的瞬间,和萧烬面具后那双骤然收缩、深不见底的眸子,还有腰间那一抹残留的触感。
她告诉自己那是应激反应,是尴尬,是任何两个被迫近距离接触的陌生人都会有的不自在。可心底某个角落,总有一丝异样的涟漪挥之不去。
“小姐,您这两日怎么总走神?”小莲小心翼翼地问。
江寒冰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她顿了顿,“南院那边……可有动静?”
小莲压低声音:“听说萧质子那日回去后,染了风寒,咳得厉害。颐宁院那边请了大夫,这几日正在静养……二小姐倒是想闹,被夫人按住了,说到底是质子,病中逼着驱邪,传出去不好听。”
江寒冰指尖微蜷。是因为那日在寒风中折腾,还是……
“这样也好,”小莲庆幸道,“小姐昨儿摔那一下,手肘、脚腕都还青着淤着呢!”
江寒冰却是不喜反忧。江月明是个藏不住事、受不住气的,正在兴头上被压下来,指不定在琢磨什么更阴损的招数找补回来。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她正好利用这几日,修养旧伤,加紧练习。身体恢复些力气后,她开始在自己院里,回忆着那日班主教的几个基本动作,私下里练习。
不是为了取悦谁,也不是为了驱什么晦气。只是……既然被迫学了,总得学得像样点。至少下次再被推出去时,不必那么狼狈,也不必……再有那样尴尬的意外。
第五日,手肘的淤青基本散去了。午后,江寒冰又被“请”到了那个偏僻院子。
萧烬已经到了。
他站在院中那棵枯树下,依旧一身单薄青衣,侧影清瘦,但脸色似乎比前几日好些,只是唇色依旧淡白。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她额角手肘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四目相对。
几天前的尴尬和那瞬间的悸动,似乎被时间冲淡了些,又或者,因为共同经历了那场荒诞,反而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的微妙默契。两人都没提那日的意外接触,只是平静地互相点了点头。
鼓声再起。
一回生二回熟,江寒冰放开了许多。她回忆着私下练习的感觉,手臂挥展,脚步踏合,渐渐跟上了鼓点的节奏。动作依旧带着初学者的生硬,却少了那份刻意的扭捏和抗拒,多了几分干脆利落。
萧烬亦如是。他学得很认真,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踏步,都力求精准。或许是因为身体稍愈,或许也是心态使然,他的动作比上次流畅不少,虽然依旧沉默,但那股隐忍的力道,反而让那些夸张的动作透出几分别样的、冷冽的张力。
两人一左一右,随着鼓点舞动。开始时还有些各自为政,但几个需要配合的简单走位后,竟渐渐有了默契。你进我退,你旋我转,虽无言语交流,却能在鼓点转换的刹那,几乎同时变换动作。
狰狞的傩戏面具遮住了面容,也遮住了表情,只剩下肢体在古老韵律中的舒展、碰撞与呼应。抛开了贵族礼仪的束缚,摒弃了身份地位的桎梏,在这方被遗忘的院落里,两个被迫戴上枷锁的灵魂,竟在这诡谲怪诞的舞蹈中,找到了一丝奇异的、属于动作本身的、近乎原始的美感与宣泄。
就在两人渐入佳境,甚至开始觉得这傩舞跳起来也别有一番气势时——
“哟,跳得还挺起劲嘛!”
尖利熟悉的嗓音打破了院中的韵律。
江月明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倚在月亮门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身后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丫鬟婆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鼓声未停,但江寒冰和萧烬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江月明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看到江寒冰那已然流畅不少的动作时,眼中闪过不快,她嗤笑道:“姐姐这是真把自己当傩戏伶人了?学得可真快,是不是骨子里就透着这股子下贱味儿?还有质子爷,啧啧,这身段,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西秦皇室专出舞伶呢!”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扎向场中两人。
江寒冰面具下的脸冷了下来。几日清净,她差点忘了江月明有多擅长破坏心情。
萧烬的动作也彻底停下,隔着面具,看不清神情,但那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
江月明见他们沉默,越发得意,走上前几步,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江寒冰动了。
她没有理会江月明,而是猛地一个旋身,双臂以夸张的幅度向上扬起,做出一个傩舞中驱邪的“探抓”动作,面具对准江月明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模仿傩戏腔调的古怪长吟:“嗬——!”
同时,她集中精神,催动心口灵犀引,将自己那份被刻意放大的、带着威慑和诡秘意味的情绪,无声地“投送”出去。
江月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怪声惊得后退半步,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
就在她心神微乱之际——
一直沉默的萧烬,忽然也动了。他没有做夸张动作,只是微微侧首,仿佛看向了江月明头顶上方的虚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二小姐,你头顶三尺处……好像有团灰蒙蒙的影子,湿漉漉的。”
他顿了顿,目光又缓缓移向江月明背后,“你身后……水汽很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天生异瞳……能见幽冥……”不知哪个婆子哆嗦着低声念叨了一句。
江月明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猛地想起前几日江寒冰在佛堂说的那些“水鬼”、“迷路朋友”的话,又想起萧烬那据说能看见不干净东西的眼睛……头顶?背后?湿漉漉?水汽?
“啊——!!!”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猛地抱头转身就想跑!
可她心神大乱,脚下被自己繁复的裙摆一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