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戏的闹剧,在江月明狼狈一摔后,悄无声息地收了场。
江翰章在书房独坐良久,指节轻叩桌面。他默许内宅胡闹,本是想逼那西秦质子不堪受辱,主动求去。既可甩掉这“烫手山芋”,又能在陛下面前撇清干系——是质子自己待不下去,非他江家容不得人。
可萧烬的沉默,超乎他的预料。那少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顽石,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这份远超年龄的隐忍,让江翰章心头微凛。
是真懦弱到了骨子里?还是……心深似海?
无论是哪一种,再用内宅妇人折辱的手段,都已不合时宜。
“罢了。”他低声自语,眼底精光一闪而逝,“是块石头,也得先摸清是顽石还是璞玉。”
他先是板起脸,将哭哭啼啼跑来告状的江月明斥责一番,罚了禁足抄书。又亲自去了趟西院,对萧烬温言抚慰,送炭送衣,做足了“宽厚长者”的姿态。
至于苍渺渺,也顺带被“赦免”,回到她那冷清的竹萱院。
兰露日渐好转,小莲脸上也有了笑影,院门一关,反倒得了些喘息之机。可心口的灵犀引,时刻提醒她悬剑在颈。出府,找到玉无心,物归原主——这是她摆脱既定命运、消除这“不义之财”带来隐患最直接的念头。
然而深宅重重,如何出去?
转机来得比预想快。
这一日,府中气氛明显不同,下人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压抑的兴奋与紧张。很快,消息传来:三皇子东方瑾奉旨驾临!
苍渺渺心弦微绷。东方瑾……原著中温润端方却最终与她(江寒冰)错过、互相辜负的男配。她知道,按照“剧情”,这位皇子很快将注意到自己。但如今灵犀引在身,她对他任何可能的好感都心怀警惕,只想远离。
可很快,她又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让她名正言顺出府的机会。
江翰章将女眷唤至前厅见礼的用意,她稍一想便明。储位未定,三皇子声望日隆,江翰章这是想借“贵不可言”的嫡女,提前押注。若只让江月明出场见礼未免太过露骨,她们这些陪衬才有了面见贵客的机会。
前厅,熏香宁神,气氛庄重却又不失温和。
江翰章与王氏上坐。客位上,那位锦衣青年便是东方瑾。
他约莫弱冠,一身天青色云纹常服,衬得人如修竹,清隽挺拔。面容俊朗,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通身气度清华,举止从容优雅,果真不负“怀瑾握瑜”之名。
他正与江翰章交谈,言及边关风物、京中趣闻,言辞恳切,见解不俗,令人如沐春风。
江月明今日盛装而出,一身娇艳的绯红遍地金襦裙,珠环翠绕,明艳动人。她一进来,眸光便似被磁石吸住般黏在东方瑾身上,脸颊飞红,眼波流转间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志在必得。
苍渺渺垂眸,跟在后面敛衽行礼,姿态恭顺低调。
“二位小姐不必多礼。”东方瑾声音清朗温和,抬手虚扶。他的目光自然扫过两人,在江月明身上停留一瞬,含笑颔首。随即,目光转向苍渺渺。
就在那视线触及的刹那,苍渺渺敏锐地感觉到,他温润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与某种深藏的、如同确认了什么般的了然。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看着她,笑容未变,声音却似乎比方才更温和了些许:“江大小姐,许久不见,清减了些。可是近来休养不佳?”
这话问得寻常,是客套的关怀。可“许久不见”四个字,却让一旁的江月明瞬间竖起了耳朵,惊疑不定地看向苍渺渺,又看看东方瑾。
苍渺渺心中也是一凛。他知道自己?见过?是了,记忆中几年前京郊饥荒,江府设粥棚,本是江月明露脸博美名的机会,她却嫌脏乱躲懒,推给了原主江寒冰。而当时负责维持秩序、安抚流民的,正是这位三皇子东方瑾。
他竟还记得?
她迅速压下心头波澜,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劳殿下挂心,只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她刻意回避了“许久不见”这个话题,态度恭敬而疏离。
东方瑾眸光微动,似乎察觉了她的回避,从善如流地不再多言,笑容依旧和煦:“如此便好。”他示意随从奉上锦盒。
给江月明的,是一支精巧贵重的赤金点翠蝴蝶簪,宫造样式,华美夺目。江月明接过,喜不自胜,娇声道谢,眼波黏在东方瑾身上。
给苍渺渺的,则是一个稍大的锦盒。东方瑾亲自打开,里面并非首饰,而是几样上好的燕窝、阿胶等滋补药材,包装考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那份恰到好处的体贴——不涉闺阁偏好,只关切身体康健。
“听闻大小姐前些日子受了惊,这些温补之物,或可安神益气。”他语气温和,目光清澈地看着苍渺渺,那眼神里有关切,却并无逾越,更无轻浮,仿佛只是出于一位皇子对臣下家眷最基本的、周到的关怀。
江月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捏着金簪的手指收紧,嫉妒的火苗在眼底窜起。她狠狠剜了苍渺渺一眼,又强自按捺,在东方瑾面前维持着娇羞模样,只是那笑容已有些扭曲。
江翰章眼神微动。三皇子对两个女儿的态度差异明显,却又都在情理之中——对嫡女示好是常理,对病弱庶女给予符合身份的关怀是礼节。只是那句“许久不见”和这份过于“周到”的补品,还是让江翰章心底划过一丝异样。但他城府极深,面上丝毫不露,只笑着替女儿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