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三日,清苦,却也清净。
大约是江翰章亲自定了“休养”的调子,王氏虽心有不甘,第二日也姗姗来迟地派了人送来勉强能御寒的衣物被褥。江寒冰忧心兰露的伤势,将自己头上那支仅存的素银簪子悄悄塞给了看守的赵婆子,换来对方嘟囔着“老婆子心善”,答应帮着照看一二,才勉强吊住兰露一口气。
余下的时间,江寒冰除了静养伤处,几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心口那团温热的研究中。
灵犀引如同在她血肉深处沉睡的种子,随着她的呼吸,时强时弱地搏动。她发现,当自己集中精神、心绪试图平稳时,它能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甚至……对外界情绪的感知,也敏锐了一线。
门外婆子换班时低声的抱怨,远处洒扫丫鬟路过时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里隐藏的不耐烦、好奇、乃至幸灾乐祸,都仿佛带着更清晰的“颜色”钻入她耳中。
这发现让她心惊,也在孤绝冰冷的处境里,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关乎“掌控”的感觉。
第三日清晨,锁头响动。
赵嬷嬷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的笑:“大小姐,夫人开恩,许您出来了。今日府中有贵客临门,您好生梳洗一番,莫要失了礼数,丢了江家的脸面。”
贵客?
江寒冰心头微动,沉默地点点头,跟着回了竹萱院。
丫鬟小莲见到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却不敢多话,只默默备好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热水洗去三日尘垢,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浅碧色衣裙,头发用一根朴素玉簪简单绾起。
镜中人依旧苍白清瘦,额角的伤痕未愈,透着几分脆弱。但那双眼睛深处,怯懦与惶惑褪去,沉淀下一种被冷火淬炼过的、幽暗沉静的光。
刚收拾停当,便有丫鬟来传话:老爷吩咐,所有小姐即刻前往前厅。
前厅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江翰章端坐上首,神色是罕见的肃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王氏坐在一旁,脸上是惯常的矜持,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外。江月明挨着母亲,换了一身簇新的绯红遍地金襦裙,发间珠翠晃眼,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新奇与兴奋,目光滴溜溜地四处乱转。
江寒冰垂眸敛衽,行礼后便安静地站到角落阴影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厅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那份紧绷与好奇,都不在她身上,而是齐齐凝聚在门口的方向。
很快,管家江安引着一人,步入厅中。
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身量修长,却瘦弱得惊人。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吹倒。脸色是长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下颌线却绷得冷硬。
他低垂着头,一步步走到厅中,朝着江翰章的方向,躬身,行礼。
姿态放得很低,背脊却挺得笔直。
像一根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细竹,也像一柄敛尽所有寒芒、暂时归鞘的利剑。
“西秦质子,萧烬,见过江大人。”
声音清冷,带着少年人变声期未褪尽的微哑,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江寒冰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
是他——
原著里那个未来搅动风云、一念可伏尸百万、最终踏碎轮回堕魔的男主,魔神萧烬。也是她避之唯恐不及、注定纠缠的灾星与……命定之人。
她不由自主地抬眸,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
和书中描写一样,阴郁,苍白,隐忍。可亲眼所见,那种低垂眉眼间透出的、近乎死寂的沉郁,那周身萦绕的、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冰冷与孤绝,比苍白文字更具冲击力。
他不像活人,更像一口深不见底、结满万古寒冰的古井。
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黑沉得吞噬一切光线与温度,无人知晓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与锋刃。
江翰章端着官腔,说了些“既来东黎,当谨守本分”、“莫生事端,安心居住”的套话,语气谈不上苛责,却也绝无半分温度,如同在处理一件令人厌烦却又不得不办的公务。
萧烬只是垂首听着,偶尔应一声极轻的“是”,无波无澜,像个没有情绪的精致偶人。
厅内一时只有江翰章不咸不淡的声音回荡,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忽然——
“哎呀!”
一声娇呼突兀地打破沉寂。
只见江月明“不小心”碰翻了手边小几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连同那只上好的白瓷杯,直直朝着下方垂首站立的萧烬泼去!
事发突然,众人都是一愣。
萧烬似乎察觉了背后的风声与热意。
但他没躲。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体保持着行礼后的姿势,纹丝不动。
“哗啦——!”
大半杯滚烫的茶水,结结实实泼在他交叠放在身前的手背上!
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迅速肿胀起来,表皮泛白,边缘鼓起狰狞的水泡,看着便觉剧痛钻心。
瓷杯落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萧烬的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轻微颤栗了一下,随即稳稳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