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执不语,手中念珠一颗一颗地转。
陈清持轻声问:“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师傅只救一方,不是也在心里分出了高下么?自愿染上赌瘾的值得您劝说,被迫苦海里沉浮的却只能认命。您渡了这么多年的赌客,究竟渡的是眼前人,还是从前您没渡成的人?”
不执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停了念珠,双手合十。
陈清持不知道那算投降还是回应。一闪过她看见浮枝寒的脸,江家大姐的脸,还有木雕修士的脸。
她对他生起气,其中也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气。知道如此,她克制住语气,尽量按下其中讥讽意味:
“慈悲无边,可有人修行一生还在轮回受苦,有人却能成佛,可见慈悲恩惠本就有大小分别。师傅你又不精于此道,执着点拨赌徒,反而让越来越多的人进来受煎熬。可你若放下执念去救助她人,再借此传递出互助互救的信念,岂不是解救万民、功德更大?”
不执叹一声佛号,垂眼不语。
陈清持觉得自己在对一堵墙说话。她默了默声,轻声问:
“爱无差等。师傅你的慈悲心,怎么只能照到一小部分人?”
见他还是没有回应,江照野怒气直冲天灵盖,扯起嗓子说:“跟这种眼盲心瞎的活菩萨讲什么废话!什么渡人……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舍不下自己那张脸面!”
她叉腰啐一口,背靠着陈清持说:“我是听明白了。原来你在这儿赖着不走,就是因为以前有没劝成功的人啊。呵,没本事还躲起来当缩头乌龟,要你走过场参加个法事都不肯。你爱的是哪门子世人啊,心里那个早死的影子才是你家宝贝吧!好端端的大活人放着不管,偏去心疼那些自讨苦吃的烂赌鬼!多少人过了今天没明天,眼巴巴就等着你能去解救她们,你呢?!你就在这儿追着一道早死的影子,跟条被主人遗弃的狗一样求随便哪个人让你点化一下、了却心结!”
鸦雀无声。
赌客悄悄撤下一条腿,又试探性撤下另一条腿。一步步蹭到最后一级台阶,见江照野没再看,头也不回,夹着尾巴便跑了。
不执下意识上前,抬起手,像要挽留。片刻后如梦初醒,连连后退,跌坐在寻仙弈的台阶上,捧着念珠,脸上一片白纸似的茫然。
江照野抹了把脸,也跟着盘腿坐下来:“又不是要你做什么取经大业!是,我是骗了你,但我也是想救我姐姐呀。王琅那混账,他非得要你去超度,不然就不肯帮我。我姐姐才多大年纪,刚才那个老混蛋可怜,我姐姐难道不无辜吗!”
不执颓然垂头,良久长叹:“是我着相了……一念执迷,竟过了百年之久。今日……多谢二位施主点拨。”
“点拨什么啊!我在让你救人呢——师傅、上师、秃驴哎呀!”江照野用力甩了一下头,把说错的话撇出去,“你听见了吗?求你……我姐姐连飞虫都没打过,这么好心肠的人,你给人做个法事就能救了,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不执重新打量四周,好像他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地方。从寻仙弈看到对面同样大门紧闭的赌坊,再看到向两侧不断延申的长街。
他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旁人家事,我怎可插手?”
家事?
“家——”江照野跳起来,“你说的什么狗屁玩意!好嘛,救人是别人的家事,你个——”
陈清持恍然大悟。
她拉住江照野的胳膊,对不执道:“多谢师傅。”
不执摇头:“贫僧修行太浅……施主见怪。”嗓音满是疲惫沧桑。
“我当然——”江照野还要说,陈清持比了个“噤声”手势,偏偏头,示意她到一边再说。
走过百十步,江照野仍余怒未消,火气蓬发,忍了又忍,才没燎到陈清持身上:“那死秃驴净会打太极!……陈道友怎不让我说完?”
陈清持思想片刻,斟酌着能说的说了:“他所指的,应该不是你的家事。”
“那能是谁的家事?王琅那短命鬼啊——”江照野按下暂停似的,半天没动。
这场面与阮余意那幕像了八分,陈清持怕她也被冷剑所伤,时刻警醒盯着她的面板。
好一会儿,江照野才挠了一下头:“所以你路上问……”
陈清持含混应声,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