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盛夏的题卷 > 第16章 刻痕

第16章 刻痕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知道咱家的情况吗?"萧晴问,手指收紧,"知道你没爹没妈,知道我在工厂..."

"知道。"萧屿打断她,"他知道。"

门被推开,谢知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不是包厢里的玻璃杯,是他自己那个,豁口朝右的,杯底刻着"1"字。杯沿冒着热气,是他在楼下前台倒的开水。

"阿姨喝茶。"谢知予把杯子放在萧晴面前,动作平稳,杯底与桌面接触,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坐下,仿佛刚才的离开只是为了倒一杯水。

萧晴看着那个杯子,又看看谢知予,突然说:"谢同学,我家小屿...就拜托你了。他从小没爸妈,我...我在江苏,照看不到。"

包厢里安静了五秒钟。窗外的云川河传来隐约的水声,混着楼下慢慢游的引擎声。

谢知予抬起头,看着萧晴。他的眼神不再疏离,而是变得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流动。他慢慢点头,动作郑重得像是在签署某种契约:"我会看着他。不让他掉下来。"

萧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咚。不是过速,是下沉,像颗石头落进深井。他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疯狂的、近乎偏执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个预言,或者一个诅咒。

"掉下来"三个字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回音。

萧晴似乎也被这种语气震住了,她松开抓着萧屿的手,端起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很烫,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好...好。阿姨相信你。"

菜上来了。红烧羊肉泡在褐色的汤汁里,肥肉颤巍巍的,散发着都安山羊特有的膻味。萧屿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是柴的,塞在牙缝里,他机械地咀嚼着,尝不出滋味。

谢知予吃得很少,每道菜只夹一筷,放进碗里,用筷子尖挑开,像是在检查什么。他的右手始终没离开过桌沿,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发白。

萧晴吃得很急,像是赶时间,又像是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她的目光不时扫过谢知予,带着一种警惕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昂贵的、易碎的瓷器,担心自己的儿子会不小心把它打碎,或者被它割伤。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萧屿突然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宝马,车牌尾号888。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但车灯没关,尾灯亮着,像两只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死死盯着江南食府二楼的窗户。

谢知予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显然也看见了那辆车。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那是..."萧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声音有些颤抖。

"我爸。"谢知予说,声音平得像直尺,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路过。"

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快:"我去买单。"

"不用,我..."萧晴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二十。

"已经付了。"谢知予说,站起身,拿起书包,"楼下前台。预付款。"

他转身走出包厢,黑色的背影在走廊里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萧晴拿着那叠零钱,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萧屿走到窗边,看着那辆宝马888。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手里夹着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萧屿的脸,然后转身坐回车里,引擎轰鸣,车开走了,留下一股浓重的尾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呛得萧屿咳嗽。

那味道是柴油和烟草的混合,带着一种权力的腐臭。

回学校的路上,萧晴走在前面,萧屿和谢知予走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萧晴的工厂制服在路灯下显得格格不入,与周围穿着时髦的路人形成尖锐的对比。她走得很急,像是要逃离什么。

"小屿,"在校门口,萧晴停下来,把那个装着苹果的塑料袋塞进萧屿手里,"钱...钱我改天寄给你。那顿饭..."

"不用。"萧屿说,手指抠着塑料袋,"他付了就付了。"

"你是不是..."萧晴欲言又止,看着谢知予的背影——他已经走进校门,黑色的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步伐平稳,"你是不是欠他很多?"

萧屿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图书馆五楼那0.5秒的牵手,想起糖纸星星的硌触感,想起"不让他掉下来"的承诺。他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

萧晴叹了口气,伸手抱了抱他。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萧屿的胸口,带着工厂里特有的棉絮和机油味。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别走得太近。你们...不是一路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帆布包在身后晃动,带子上的尼龙绳结在路灯下闪着光。

萧屿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转身走进校门,谢知予站在香樟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萧晴落在椅子上的围巾,灰色的,起了球。

"忘了。"谢知予说,把围巾递过来。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很白,左眼角那颗泪痣像粒凝固的墨。

萧屿接过围巾,羊毛的粗糙感摩擦着掌心,带着姐姐身上的机油味。他突然问:"你爸...为什么来?"

"查看。"谢知予说,转身往宿舍走,"他查我所有的外出记录。银行流水。GPS。"

萧屿跟上去,心跳得厉害:"那你..."

"没事。"谢知予打断他,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习惯了。"

他们回到302宿舍时,张强和李默已经睡了。张强的鼾声从床帘里传出来,像拉风箱。李默的台灯还亮着,从床帘缝隙里漏出一道光。

萧屿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谢知予站在桌前,正在往搪瓷杯里倒水——他自己的那个,豁口朝右。

萧屿突然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谢知予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的涩味,从喉咙滑下去,沉到胃里。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校服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谢知予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神很深,像我们第一次在荣誉墙前相撞时的那种黑。

萧屿放下杯子,杯底朝左的豁口对着灯光。他想起第三章里,谢知予用圆规在这个位置刻下的"1"字,笔直、深刻,像道伤疤。

"拿错了。"谢知予说,声音很低,"那是我的。"

"我知道。"萧屿说,手指摩挲着杯沿的豁口,粗糙的触感刮着指腹。

谢知予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他从笔袋里摸出圆规,金属的,银白色的,在台灯下闪着冷光。他打开圆规,针尖抵在杯底——不是他那个,是萧屿那个,豁口朝左的,杯底刻着歪歪扭扭的划痕。

"手。"谢知予说。

萧屿伸出手。谢知予握住他的手腕,掌心冰凉,带着薄茧,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拉着萧屿的手,按住杯底,然后圆规的针尖落下,不是在萧屿的杯子上,而是在他自己的杯子上——那个豁口朝右的,刻着"1"字的杯子。

金属与瓷器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谢知予刻得很慢,很用力,针尖划过的地方,白色的瓷粉簌簌落下,在深色桌面边缘积成一小撮,像雪。

他在那道笔直的"1"字旁边,刻下了一道交叉的痕,形成一个"X"形。两道刻痕交叉,像两条命运的轨迹,像两把钝刀相撞,像两个半圆终于拼成完整的圆。

"这样,"谢知予松开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就不分你我。"

萧屿看着那个X形的刻痕,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谢知予掌心的温度,和薄茧摩擦后的刺痛。他拿起那个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光,水很凉,凉得像针扎。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的,像是被踩了尾巴。谢知予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隙,外面是黑洞洞的夜色。

"睡吧。"谢知予说,把圆规收回笔袋,动作很快,"明天还有物理课。"

他爬上床,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萧屿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刻着X形的杯子,杯底的刻痕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持续的疼痛。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和那个豁口朝左的杯子并排。两个蓝色的搪瓷杯,在台灯下静静对峙,像两颗刚刚被命名的星体。

上铺传来谢知予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叹息,像叹息,也像呼吸。萧屿躺在床上,盯着那个X形的刻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飘飘荡荡,最终落在谢知予的床沿,像枚绿色的邮戳。

萧屿闭上眼睛。杯底的X形刻痕在掌心留下压痕,瓷白的,暂时性的,像按进雪地里的图钉,迟迟不退。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地拖着长音,像某种巨大的鱼类在水底游过,漫过漫长的、青涩的、尚未成熟的夜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