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星星在裤兜里硌着大腿外侧,五个角隔着布料戳出浅淡的印子。萧屿走下图书馆台阶时,第五次伸手去攥那颗星星,玻璃纸边缘刮过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在啃噬硬纸板。鞋带拖在台阶上,称人结虽然一拉就开,但谢知予系得极松,灰白色的尼龙绳在脚踝处晃荡,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嗒"的轻响,如同秒针走动。
"食堂。"谢知予在前方三步远停下,没回头。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自然垂落,指节处贴着创可贴——那是下午解死结时被尼龙毛边割的,渗出的血珠已经凝成褐红色的痂。
萧屿"嗯"了一声,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星星的热度还残留在掌心。他弯腰去系鞋带,膝盖骨发出"咔"的轻响。就在食指勾住绳圈的瞬间,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声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传递,像只被困的蛾子。
是萧晴。
屏幕亮起的蓝光在暮色里割出一道冷痕。萧屿盯着那个"姐"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瓷白色。谢知予的脚步声在前方停住了,落叶被风吹动,擦过水磨石地面,发出簌簌的响动。
"小屿。"萧晴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还有背景里嘈杂的广播声,"我在云川站。刚下高铁。"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云川站的喀斯特山石造型在暮色里应该已经变成深灰色的剪影,姐姐的工厂制服大概还沾着棉絮——她总是在纺织厂直接穿着工装赶路,为了省下换洗的时间。
"怎么突然..."萧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团被水浸发的棉花。
"淡季,调休三天。"萧晴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掩盖不住疲惫的尾音,"带你去吃顿好的。我打听过了,县城有个江南食府,听说有都安山羊。你高中辛苦了,该补补。"
萧屿的手指抠紧了手机边缘,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抬头看向前方,谢知予正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侧脸的轮廓被路灯镀上一层毛边。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很黑,正看着他,目光的重量像块温热的石头压在眉心。
"我..."萧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晴已经在那边提高了声音:"叫上你室友啊!你不是说你室友挺照顾你的?那个...姓谢的同学?你提过。"
萧屿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他什么时候提过的?上个月打电话时随口说的那句"室友帮我补数学"?还是更早之前,说"有人给了我一颗糖"?他记不清了,但血液已经冲上头顶,在太阳穴处突突直跳。
"我问问。"萧屿低声说,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的刹那,他看见谢知予已经走了过来,黑色的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
"你姐?"谢知予问。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目光落在萧屿还攥着手机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虎口处有倒刺的伤口,是下午解鞋带时抠出来的。
萧屿点头,把手机塞回裤兜,星星的硌触感与手机的硬边重叠在一起:"突然来了。说要...吃饭。"
"去。"谢知予说,转身往食堂方向走,步伐比平常慢半拍,是照顾萧屿还没系好的鞋带,"我也去。"
"你不用..."萧屿跟上去,鞋带拖在地上,"那是..."
"礼数。"谢知予打断他,声音平得像直尺,"她带你了。得见。"
食堂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萧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的滤粉,汤面上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脂。谢知予坐在他对面,正在用纸巾擦拭搪瓷杯的杯沿——那个豁口朝右的杯子,杯底刻着笔直的"1"字。他的动作很慢,指腹反复摩擦着瓷面的缺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真要出去吃啊?"张强端着餐盘挤过来,坐在萧屿旁边,胳膊肘撞得桌子晃了晃,滤粉的汤溅出来几滴,落在萧屿的手背上,温热的,像眼泪,"听说江南食府贼贵,一盘青菜都要二十八!"
"有人请。"谢知予说,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桌角,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笃"的一声。他的目光扫过萧屿的手背,那里还沾着汤渍,但他没递纸巾,只是看着。
李默坐在对面,正在用筷子把滤粉里的黄豆芽一根根挑出来,动作精准得像在拆解炸弹:"萧晴姐在江苏工厂,计件工资,一顿江南食府可能抵她三天工钱。"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裂缝。他知道。他比谁都知道。姐姐去年过年回来时,手上缠着纱布,是流水线机器划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她笑着说"没事,贴个创可贴就能干活",那天给他买了件新校服,花了一百二。
"我不想去。"萧屿突然说,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贵了。我..."他顿了顿,盯着滤粉里漂浮的辣椒油,"我在食堂吃就行。"
"已经答应了。"谢知予说,站起身,拿起书包,"走。六点半。别让她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那种熟悉的、控制性的温柔。萧屿抬头看他,发现谢知予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耐烦,是某种固执的关切,像在看一道解了一半的题。
萧屿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张强在旁边"嘶"了一声:"轻点,这铁桌腿生了锈,刮破裤子划不来。"
江南食府在文昌路中段,骑楼改建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塑料的,风吹过来晃荡,投下暗红色的光斑。萧屿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他的鞋带在来的路上终于彻底散了,现在拖在裤脚边,像两条灰色的尾巴。
"系上。"谢知予蹲下来,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他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把散开的鞋带收成一束,系成一个标准的称人结。萧屿盯着他的发旋,看着那层细密的绒毛在灯笼红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突然想起医务室那张铁床,想起他倒挂时充血发红的眼睛。
"怕什么?"谢知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指尖蹭过萧屿的裤脚,留下一道淡白色的痕迹,是粉笔灰,还是墙灰?
萧屿没回答。他看见街角转过来一个人影,穿着藏青色的工厂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带子已经断了半截,用尼龙绳系着。萧晴走得很急,球鞋的鞋底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是那双他熟悉的、穿了三年的回力鞋。
"小屿!"萧晴的声音穿过街道,带着笑意,但萧屿听出了其中的紧绷。她的头发扎成马尾,发梢有些枯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迹象。她的目光落在萧屿身上,上下扫视,像在看一件货物是否完好,然后移向旁边的谢知予。
萧晴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儿子口中的"室友"是这样的——校服穿得笔挺,拉链拉到最顶端,黑色的书包带在肩上勒出笔直的线条,站姿像棵小白杨,即使在这种暖昧的红灯光里,也透着一股洗得发白的洁净。
"姐。"萧屿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裤兜,那里已经没有星星了——他在半路把糖纸转移到了书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是...谢知予?"萧晴走近了,仰头看着谢知予。她比萧屿矮半个头,站在谢知予面前更显得瘦小。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五个苹果,用那种最便宜的红色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死结,苹果的颜色在灯笼光里显得发暗。
"阿姨好。"谢知予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疏离的礼貌。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没伸出来握手,保持着某种防御性的姿态。
萧晴的眼睛眯了眯。她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距离感,不是轻蔑,是壁垒。她转头看萧屿,发现弟弟的目光正黏在谢知予的侧脸上,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六岁那年,萧屿看着父亲离开时的背影,也是这种眼神,带着一种绝望的、不敢声张的贪恋。
"进去吧。"萧晴说,提着苹果的手紧了紧,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响,"我订了包厢。二楼。"
包厢很小,四把木椅围着一张圆桌,桌布是塑料的,印着牡丹花纹,边缘有些油渍,擦得不太干净。萧屿坐在靠门的位置,萧晴坐在他旁边,谢知予坐在对面。椅子腿长短不一,谢知予坐的那把有些摇晃,他不得不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形成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点菜。"萧晴把菜单推过去,塑料封面有些黏腻,"我...我不太识字,你们点。"
她说的是实话。萧屿知道,姐姐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后来外婆去世,她就进了厂。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缝,指节发白。
谢知予接过菜单,没有打开,直接放在桌布上:"阿姨点。我都可以。"
"那...来个红烧羊肉?"萧晴试探着问,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听说这儿的羊肉是都安那边的..."
"好。"谢知予说,目光落在萧晴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痕迹,是流水线机器留下的,洗不干净。他的视线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落在桌角的一瓶酱油上,瓶身积着灰。
萧屿看着谢知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黑,像两口深井,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解剖般的审视。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像是自己的什么秘密被摊开在桌面上,和那瓶积灰的酱油放在一起。
"小屿最近..."萧晴打破了沉默,给萧屿夹了一块糖蒜,蒜瓣在醋里泡得发白,"学习还跟上吗?"
"还行。"萧屿低着头,糖蒜的酸味冲进鼻腔,刺激得眼睛发酸,"数学...进步了。"
"谢同学帮你的吧?"萧晴看向谢知予,嘴角扯出一个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屿电话里总提你。说你...教得好。"
谢知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是无意识的节奏,三短一长,像摩斯密码:"他聪明。只是基础差。"
"基础差..."萧晴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伸手去摸萧屿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手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粗糙的掌心摩擦过他的发茬,"他从小就不容易。六岁...六岁就没爸了。十一岁..."
"姐。"萧屿突然抬头,声音有些急,截断了她的话。他不想听这个,不想在这个包厢里,当着谢知予的面,听姐姐讲那些陈年的苦。那些苦应该被埋在云川河底的淤泥里,而不是摆在江南食府的圆桌上。
萧晴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即使在吃饭时也穿着那件工厂围裙,藏青色的,上面印着"江苏纺织"四个字,已经洗得发白。
"我去下洗手间。"谢知予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左眼角那颗泪痣像粒墨点。他转身走出包厢,步伐很快,黑色的校服裤在腿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萧晴立刻转向萧屿,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陷进他的肌肉里:"那孩子...你们..."
"只是室友。"萧屿说,声音干得像砂纸,"帮我补课。"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萧晴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恐惧的颤抖,"小屿,你...你离他远点。那种人家的小孩,太凉了。你捂不热的。"
萧屿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是长期上夜班留下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浑浊的黄色。他突然注意到,姐姐的鬓角有了白发,不是一根,是一小簇,藏在耳后,像落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