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云川没有雪,只有从地下河涌上来的湿冷,像浸透了冰水的毛巾,一层层捂在人的关节上。萧屿坐在床沿,左手还保持着解鞋带的姿势,食指绕进那个死结里,第三十七次尝试。尼龙绳磨出的毛边已经起球,沾着煤渣跑道的灰,在台灯下泛着脏兮兮的白。
"我操,"张强从上铺倒挂着垂下脑袋,头发扫过萧屿耳廓,痒得一缩,"你这鞋带系的是中国结啊?剪刀呢?"
萧屿没应声。他的注意力在绳结的缝隙里——那里面卡着一小片枯叶,是上周六去坡岭时被香樟树籽砸中,卷进鞋带里的。叶脉已经脆了,呈黄褐色,像张缩微的地图。他试图用指甲把它挑出来,指腹蹭过绳结最紧的交叉点,那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把生锈的刀在骨头上反复刮擦。
"别剪。"
声音从门口传来。谢知予抱着一摞谱子走进来,冷空气跟着他涌进宿舍,带着德行楼后巷的潮气。他把谱子放在桌角,最上面那张印着《夜空中最亮的星》,铅字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毛。他走到萧屿面前,单膝跪下,不是跪,是蹲,膝盖骨抵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手。"谢知予说。
萧屿松开鞋带。谢知予的手指伸进那个死结,指甲陷进中心,逆时针一旋,再顺势一抽——死结开了,像条疲惫的舌头摊在地上。那片枯叶飘出来,谢知予用两根手指捏住,举到台灯下看。
"脆了。"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道实验现象,然后松开手指,枯叶落在萧屿的膝头,"留着,或者扔了。"
萧屿盯着那片叶子。叶边缘有锯齿,是香樟的特征,但叶尖缺了个口,像被虫蛀过,又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他把它塞进校服内袋,贴着那张编号4的糖纸。铝箔的凉感和枯叶的脆感隔着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拉歌比赛,"李默从上铺探出手,手里拿着个温度计,水银柱停在四摄氏度,"礼堂没暖气,后台更冷。预计体感温度零下二度。"
"你当测室温呢?"张强裹着被子滚到床沿,下巴搁在护栏上,"听说这次要评奖,一等奖能免三周值日。萧屿,你嗓门大,吼两嗓子咱们就能躺赢了。"
"我不唱。"萧屿把鞋带系成称人结,一拉就开,但此刻系得死紧,像是要把脚勒进地里,"我跑调。"
"跑调才要唱,"谢知予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摞谱子,抽出其中一张折成三折,塞进萧屿手里。纸边划过萧屿的虎口,留下一道浅白的压痕,"低音部。不用旋律,托着就行。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屿床底那个蓝色的搪瓷杯上,豁口朝左,"像杯底垫着的报纸,看不见,但得平。"
萧屿接过谱子。折痕处正好压在《夜空中最亮的星》的副歌第一句,墨迹被手心的汗渍晕开,"星"字的日字旁糊成一团,像滴墨。他想起医务室那瓶碘伏的颜色,想起谢知予含着葡萄糖的手指,指尖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后天下午,"谢知予拿起自己的搪瓷杯,杯底朝右的豁口对着灯光,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穿厚点。后台有穿堂风。"
他转身爬上床,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萧屿低头看着手里的谱子,折痕很深,像道伤疤。他把它展开,对着台灯,试图看清那些晕开的音符,但视线突然被上铺垂下来的东西吸引——是谢知予的右手,悬空在床边,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像条冬眠的蛇。
那只手动了动,食指在空中虚虚一握,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只是在调整睡姿。萧屿盯着那个手势看了三秒钟,直到那只手缩回阴影里。
后天下午来得比想象中慢。云川的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像口倒扣的铁锅,湿冷从砖缝里往外渗。萧屿站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墙面上贴着往届汇演的海报,边角卷翘,被湿气泡得发皱。他手里攥着那张谱子,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像片被啃过的桑叶。
"高一(20)班!后台集合!"
文艺委员陈佳琪的声音从幕布后面传来,带着金属的颤音。萧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舞台化妆品的脂粉气,还有一种类似松香的味道——可能是上周管弦乐队排练留下的。他掀开沉重的黑色幕布,走进后台。
黑暗像块厚重的毡子,猛地裹上来。后台没有灯,只有高处气窗透进来的灰光,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倾斜的光柱,照见漂浮的尘埃,像群被定格的蠓虫。萧屿眯起眼,适应了三秒钟,才看清周围的轮廓:堆叠的道具箱,缠绕的电线,还有挂在衣架上 oversized 的演出服——是借来的西装,肩膀宽得能塞两个萧屿,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儿。"
谢知予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萧屿循声走过去,在第三排道具箱的缝隙里看见他。谢知予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正低头调整麦克风的线。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不是校服,是他自己的衣服,袖口盖住了手腕,只露出指尖,在麦克风黑色的塑料外壳上泛着瓷白的光。
"坐。"谢知予拍了拍旁边的木箱,那是个装灯光设备的箱子,上面印着"云川一中1984"的字样,红漆已经剥落。
萧屿坐下。木箱的高度刚好让他的膝盖和谢知予的膝盖处于同一水平线,相隔两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谢知予身上传来的温度,比周围的冷空气高两度,像块捂热的玉。
"谱子。"谢知予伸出手。
萧屿递过去。纸张在交接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指尖擦过谢知予的指腹,凉凉的,带着薄茧。谢知予把谱子平摊在膝头,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笔杆上咬着牙印——是张强的旧笔。
"这儿,"谢知予在谱子上画了个圈,笔尖划过纸面,像蚕食桑叶,"你的进气点。不要跟旋律,要等半拍,像……"他抬眼,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很黑,"像叠被子时的第二道折,压住第一道,才能挺。"
萧屿盯着那个圈。铅笔灰蹭在谢知予的食指侧腹,像道暂时的刺青。他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空气里的灰尘味更浓了,混着谢知予毛衣上的樟脑味——那是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属于冬天的气味。
"我试试。"萧屿说,声音被幕布吸走了大半。
"等等。"谢知予突然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动萧屿额前的碎发。他走到萧屿面前,不是正对,是侧身,左腿抵在萧屿的右膝外侧,形成一个半包围的、不容后退的角度。
"手。"谢知予说。
萧屿伸出左手。谢知予摇头,右手直接探进萧屿的校服下摆,穿过两层布料——里面是谢知予借给他的那件薄绒背心——精准地按在萧屿的腹部,肚脐上方两寸的位置。
那触碰是烫的。
谢知予的手掌完全贴合在萧屿的腹肌上,五指张开,掌心压住那一片皮肤,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下的跳动,是腹主动脉的震颤,或者是萧屿过于急促的心跳,通过肌肉传导过来。36.8℃,或者更高,像块刚出炉的瓷。
"呼吸,"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近,带着薄荷牙膏的辛香,"用这里。不是胸腔,是丹田。想象气从这儿沉下去,托住声音。"
他的手掌随着萧屿的呼吸起伏而移动,下压,释放,下压,释放。每一次按压,萧屿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像按进雪地里的烙铁,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灼热。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辨,中指最长,抵在胃部的敏感带,小指最短,刚好卡入肋弓下方的凹陷。
"放松,"谢知予说,手掌突然加重了力道,萧屿本能地绷紧腹部,肌肉在掌心下隆起成块,"太僵了。像……像那个杯子,瓷的,但得有空隙,声音才能震。"
萧屿试图放松。他闭上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暗红,是透过眼皮毛细血管的颜色。他感觉到谢知予的拇指动了动,指腹蹭过他腹部的瘢痕——那是小时候做阑尾炎手术留下的,凸起的,像条粉红色的蜈蚣——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再试。"谢知予收回手,那温度抽离的瞬间,萧屿感到一阵失重,腹部的皮肤突然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开口唱,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的低声部。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起初是颤的,像绷紧的琴弦被风吹动,但随着谢知予的眼神——那眼神在昏暗中像两颗固定的星——他找到了那个进气点。气从腹部升起,经过喉头,不是冲撞,是托举,像慢慢游的后座,颠簸但稳固。
"对。"谢知予说,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
萧屿睁开眼。视野逐渐清晰,他看见谢知予身后,幕布的褶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是林晓雨。她怀里抱着一摞演出服,灰色的,是后勤组的统一马甲。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反着微光,像两口深井。
她看见了。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木箱边缘。林晓雨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谢知予的背上,再移到谢知予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按压的姿势,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再次抓住什么。
三秒钟。或者五秒。林晓雨转身,抱着那摞衣服走向道具堆深处,脚步声被地毯吸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心跳,又像敲门。萧屿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被观看的、赤裸的触感。
"别管。"谢知予说,重新坐回木箱上,拿起谱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看词。第三段,你的和声要升k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