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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倒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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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不是滴,不是落,是砸。像谁把整盆水从云川河上游泼下来,砸在302宿舍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窗外的香樟树瞬间被洗成深黑色,叶片剧烈翻卷,暴露出银灰色的肚皮,在闪电里亮得刺眼。

萧屿被这声响惊醒时,风扇正发出最后一声"嘎吱"的呻吟,然后停了。宿舍里陷入一种粘稠的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把四张床照成惨白的剪影。

"操!"张强从上铺弹起来,床架撞在墙上,"哐当"一声闷响,"停电了?这破天!"

"十一点二十三分,"李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他摸出枕头下的电子表,按了一下,幽绿的荧光映亮他的下巴,"早该停了,这变压器老跳闸。"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没了风扇的搅动,宿舍里的热气像团湿棉花,夯实地压在每个人胸口。萧屿把身上的薄被单踢到脚边,布料黏在膝盖上,像层揭不下来的死皮。他盯着上铺的床板,黑暗中能看清木纹的走向,那是前任主人用圆珠笔写下的字迹,被汗水晕开,像团蓝色的霉。

汗从鬓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萧屿动了动脚趾,塑料凉鞋还挂在床尾,鞋面那道裂痕经过三个月蹂躏,已经扩张成真正的伤口,边缘翻卷着,混着雨水溅进来的潮气,散发出一股橡胶发霉的馊味。

"热死了,"张强在黑暗中摸索,"我下去冲个凉,这雨下得跟泼水似的,正好。"

"别去,"李默说,声音清醒了些,"水房没灯,地板滑,摔了明天考不了试。"

"那怎么办?干蒸啊?"

萧屿没参与对话。他盯着蚊帐顶部的补丁——那是块用白线缝上去的纱布,白天透光,此刻在闪电里显出一种半透明的惨白。他数羊,一只羊,两只羊……数到第十七只,羊变成了谢知予的后颈,那颗黑痣在月光下晃动。他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震胸膛。

"萧屿?"谢知予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很近,像贴着床板,"你没睡?"

"嗯。"萧屿应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疼,"闷。"

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翻身,是某种更复杂的、布料与金属摩擦的声响。萧屿仰起头,看见一个黑影正从床沿倒着垂下来——是谢知予的腿,勾着上铺的床栏,膝盖弯曲成一个锐角,然后整个人倒挂着,头发垂下来,像把黑色的刷子,在空气中晃荡。

"你……"萧屿愣住了。

"头朝下,"谢知予的声音带着血液倒流的浊重感,闷闷的,"清醒。太热了,脑子糊了。"

闪电又起,照亮了谢知予倒悬的脸。他的眼睛充血,眼白泛着淡淡的粉红,像瓷白瓷盘上沁开的血色纹路,有种诡异的美感。汗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不是滴,是连成线,砸在萧屿的枕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靠,"张强探出头,看见这一幕,"谢知予你练什么邪功呢?倒挂金钟啊?"

"跟你那个'头悬梁'差不多,"李默也坐了起来,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镜框),"利用重力让血液回流大脑,保持清醒。不过……"他顿了顿,"时间太长会眼压过高。"

"马上就够,"谢知予说,他的手臂垂下来,手指几乎能碰到萧屿的蚊帐顶,"萧屿,你化学物质的量那部分,n=m/M,还是弄混?"

萧屿没想到他这时候还问这个。明天就月考了,物理化学英语,压在头顶的三座山。他确实还混,摩尔质量、相对原子质量、阿伏伽德罗常数,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我……"萧屿张了张嘴,"我分不清什么时候用22.4,什么时候用质量算。"

"标况下,气体,"谢知予倒挂着,声音因为姿势而变得有些飘,"22.4L/mol。但不是标况,或者不是气体,就得用n=m/M。记住,M是桥梁,是换算关系,不是结果。"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滴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洼。萧屿摸到自己床头的搪瓷杯,杯底朝左的豁口在黑暗中被他指腹摸得发烫。他想喝水,但杯子里是空的,只有一股铁锈的涩味残留在杯壁。

"你下来,"萧屿突然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大,"别挂着了,我有糖。"

这是胡话。但他确实摸到了枕边的铁盒,那个装糖纸的铁盒。他摸出一张,是编号3的薄荷糖纸,下午谢知予给的,铝箔的凉感还留在表面。

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谢知予翻了下来。不是跳,是腿先松了,然后整个人像猫一样无声地落在水泥地上。他站在萧屿床边,呼吸很重,带着热浪。

"什么糖?"张强问,"有吃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了,"萧屿说,"只剩纸。"

谢知予却伸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那张糖纸。他的指尖碰到萧屿的指腹,湿热的,带着汗液的粘腻。糖纸在两人之间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老鼠在啃噬什么。

"贴你胸口,"谢知予突然说,声音很低,只有萧屿能听见,"能凉快点。薄荷的。"

"啊?"

"试试。"

萧屿接过糖纸,铝箔的凉感刺得掌心一缩。他犹豫了一下,掀起身上的背心——汗水已经把布料浸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他把糖纸按在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汗水成了粘合剂,铝箔瞬间粘住皮肤,那种凉从一点扩散开来,像滴进热油里的水,刺啦一声,窜遍全身。

"我操,"张强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萧屿你贴符呢?驱邪啊?"

"比你的风油精好使,"李默突然说,他在黑暗中摸到了自己的背包,掏出一瓶酒精棉片,"用这个擦擦手腕,蒸发吸热。张强,你也别嚎了,过来,我给你片这个,擦擦颈动脉,能凉快三分钟。"

"就三分钟?"张强哀嚎着接过棉片,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这鬼天气,云川是不是漏了个洞?雨都灌进来了。"

萧屿没说话。他感受着胸口那点凉意,和糖纸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谢知予坐在他床沿,床板向下沉了沉,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黑暗中,萧屿能闻到谢知予身上那股味道——不是羊奶皂了,是更浓的、被体温蒸腾出来的薄荷味,混着汗水里的盐腥,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层次。

"我也怕考不好,"谢知予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雨声里,几乎要被淹没,"怕让你失望。"

萧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里,疼。他转头,黑暗中看不见谢知予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耷拉着,失去了平日里那股子挺直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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