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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倒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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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萧屿的声音卡住了。

"上次周测,"谢知予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从记忆里抠出字句,"你数学76,我以为你能到80。我算过了,那道解析几何,我讲过三种解法,你选了最复杂的那种,步骤分拿了,但计算……"他顿了顿,"我怕是我教的方法不好,让你绕了远路。"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萧屿感觉到胸口那张糖纸随着呼吸起伏,边缘已经翘了起来,但中间还牢牢地粘着,像第二层皮肤,像一枚 stamps。

"不是,"萧屿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水泥地,"是我蠢,我紧张,是我……"

"不是蠢,"谢知予打断他,转过头,黑暗中萧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实质的触感,落在自己脸上,"是我急。我想让你快点,快点追上,快点……"他没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萧屿床沿的木头,指甲刮过漆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怕我拖不住你。"

张强在那边突然打了个喷嚏,震得床板颤了颤。李默低声说:"别对着我喷,有细菌。"

"我冷,"张强嘟囔着,"这雨下得,又热又冷,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萧屿,你那糖纸还有吗?给我也来一张,贴脑门上降降温。"

"没了,"萧屿说,手按在胸口,按住那张即将翘起的糖纸,"就一张。"

"小气,"张强翻了个身,床架"嘎吱"响,"算了,我数羊。一只羊,两只羊……哎李默,你说羊身上有多少根毛?"

"约一万五千根,"李默说,声音里带着困倦的笑意,"别数了,越数越清醒。想点别的,比如明天考试,你打算先做什么?"

"先写名字,"张强理所当然地说,"然后看选择题,会做的先做,不会做的……画个符。"

萧屿听着他们的对话,手心里的糖纸被汗水浸得更软了。他转向谢知予,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对方在听。

"我不怕考不好,"萧屿说,声音轻轻的,但字字清晰,"我怕的是……回到以前那样。54号,倒数第二,没人看见。"

谢知予的手突然伸过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抓住了萧屿的手腕。他的掌心全是汗,湿热的,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笔和握球拍留下的,粗糙地摩擦着萧屿手腕内侧的皮肤。

"看见了,"谢知予说,手指收拢,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什么刻进骨头里,"我看见了。从你刻那个杯子的时候,从你把橘子皮捡起来的时候,从你在慢慢游上……"他没说完,手指突然松了松,"算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再讲一道题,"萧屿突然说,"化学的,就一道。n=m/M,你出个题,我现场算。"

"现在?"

"现在。"

谢知予沉默了三秒钟。闪电亮起,照亮他沾满汗水的侧脸,睫毛上挂着水珠,像结了霜。他倒是不想倒挂回去了,就那么坐在床沿,背微微弓着,像是被什么压弯了,但脊梁骨还是硬的。

"现有碳酸钙100克,"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讲解时的调子,但尾音还带着一丝刚才的哑,"求完全分解后,生成二氧化碳在标况下的体积。"

萧屿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公式开始跳舞。CaCO??→CaO+CO??,相对分子质量100,气体摩尔体积22.4……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汗水把床单洇出深色的痕迹。

"22.4升,"萧屿说,"不对,100克是1摩尔,生成1摩尔CO??,所以是22.4升。"

"错了,"谢知予说,但没有责备的语气,"是22.4升吗?你再想。"

萧屿猛地睁开眼。他感觉到胸口糖纸的凉意正在消退,被体温同化。他突然想起来:"不对,标况下才是22.4,题目没说标况!如果常温常压,就不能直接乘!"

"对,"谢知予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欣慰的东西,"陷阱。题目给质量,你算物质的量,n=m/M=1mol。但体积,只有在标况下才能用22.4。如果题目没给条件,你只能写'标况□□积为22.4L',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你着了道,就像上次那样。"

"我记得了,"萧屿说,手按在糖纸上,"一定看条件。标况,0度,101千帕。不是室温,不是体温。"

"睡吧,"谢知予站起身,床板"吱呀"一声回弹,"明天考场上,看见'体积'两个字,先想标况。就像……"他站在那里,黑暗中像个模糊的柱子,"就像你看见我拿杯子,先看豁口朝哪边。"

萧屿笑了,嘴角扯得有点疼:"朝左。我的朝左,你的朝右。"

"嗯。"谢知予转身上床,动作很轻,床板只响了一声。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从"砸"变成了"滴",滴答,滴答,落在窗台的搪瓷杯里,积起小小的水洼。萧屿平躺在床上,手还按在胸口的那张糖纸上。铝箔已经完全被体温焐热,不再冰凉,但那种薄荷的刺激性气味还残留在鼻尖,清冽,醒脑。

张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带着轻微的鼾声,像拉风箱。李默那边传来翻身的"窸窣"声,还有他低声嘟囔的一句:"明天记得带2B铅笔……"

萧屿没睡。他盯着蚊帐顶部的补丁,闪电已经停了,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更黑的轮廓。他感觉到糖纸在汗水上微微翘起一角,他用手指按住,把它抚平,贴得更紧。

上铺传来谢知予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但渐渐平稳。萧屿数着他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时,他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从上铺飘下来,像叹息,也像呼吸。

萧屿闭上眼睛。胸口贴着糖纸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痒,像是有蚂蚁在爬,又像是有颗种子在发芽。他没去挠,就那么躺着,听着雨声,听着呼吸声,听着远处云川河涨水的轰鸣。

窗外的天光渐渐泛起一种浑浊的灰蓝色,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萧屿感觉到糖纸终于完全翘起,脱离了他的皮肤,落在床单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嚓"的一声。他伸手摸过那张纸,皱巴巴的,编号3,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

他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枕头底下,贴着那个已经有些发皱的编号0的橘子糖纸,和编号2的李默给的糖纸。

雨还在下,像某种未完成的低语,漫过漫长的、青涩的、尚未成熟的夜晚。萧屿在雨声里终于感到困倦,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但心里那块地方,被糖纸贴过的那寸皮肤,还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清醒,像按进雪地里的瓷白,迟迟不退。

上铺的谢知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雨声,和远处隐约的,第一班慢慢游发动的引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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