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二楼的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像某种动物在警告领地入侵者。月光从北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青白色的栅栏,把堆满旧教辅的书架切割成明暗两半。
萧屿抱着那本错了大半的数学周测卷,指腹蹭过卷角卷起的毛边。第三节课刚发下来,红笔写的58分还新鲜着,墨迹渗进纸背,像道没愈合的伤口。他站在铁门口,看着谢知予弯腰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不是书,是两个橘子,青黄皮,顶着绿蒂,是校门口水果摊今早上才摆出来的第一批,皮还硬着,透着未长成的青涩。
"关门。"谢知予没抬头,手指正剥第一个橘子的皮,指甲掐进厚实的果皮里,白色的橘络像蛛网般粘在他指腹,"从里面反锁。"
萧屿反手拨弄那个锈迹斑斑的插销,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在空荡的二楼炸开。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十月底特有的潮凉,卷着楼下桂树最后的香气。他走近两步,看见谢知予已经在窗台上用粉笔画了个简易坐标系,x轴y轴交叉处放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青黄的皮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坐。"谢知予拍了拍窗沿,那里积着层薄灰,"讲函数单调性。你周测那道二次函数闭区间最值,错在没分情况讨论。"
萧屿挨着他坐下,大腿外侧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仍能感觉到对方体温透过粗布渗过来,比空气里漂浮的灰尘更烫。他盯着那个橘子,看着谢知予用圆规尖在果皮上划出"顶点"二字,墨水渗进橘皮的毛孔,像道纹身。
"看。"谢知予的手指按住橘子左侧,往x轴负方向推,"假设这是山坡。橘子从左边滚上去,逆着坡,费力,速度越来越慢——这就是单调递减区间。"橘子的左侧皮被压得凹陷,露出白色的瓤,汁水沾在他食指第二关节,那里贴着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是军训时旧伤的遗迹。
萧屿的视线却越过橘子,落在谢知予的喉结上。对方正讲解着,喉结随着"递减""递增"的词汇上下滚动,像颗被按进皮肉的图钉,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萧屿想起军训时,在石廊背面,谢知予仰头喝水的样子,也是这个角度,汗珠从那里滚进锁骨,像溪流坠入山谷。
"右边。"谢知予把橘子往x轴正方向一拨,橘子骨碌碌滚向窗台边缘,被他的手背挡住,"滚下来,顺着坡,省力,速度越来越快——单调递增。"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那截凸起的骨节,看着它随着呼吸起伏,突然意识到图书馆的吊扇停了,二楼静得能听见隔壁教室挂钟的走动声,咔、咔、咔,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空气里有股橘子皮的青涩味,酸得倒牙,混着谢知予袖口淡淡的薄荷皂味,形成一种让人眩晕的层次。
"懂了?"谢知予转过头,额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眼睛在暗处显得很黑,"萧屿。"
"嗯?"萧屿猛地回神,膝盖撞在铁制窗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
谢知予看着他,眼神从困惑转为某种了然的审视。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节微曲,在萧屿额头上敲了一下。不是拍,是敲,骨骼碰撞骨骼,发出清脆的"笃"声,像啄木鸟啄树,又像章盖在印泥上。
"看题。"谢知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惩罚性的沙哑,"不是看我。"
那一下不重,但够疼。萧屿捂住额头,皮肤下立刻泛起细微的灼烧感,像被静电打过。他垂下眼,盯着那个停在原点瑟瑟发抖的橘子,耳尖烧得慌:"我...我在看橘子。"
"橘子不会动。"谢知予把剥开的橘子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吃。青皮的,提神。"
萧屿接过,指尖蹭到谢知予掌心的橘汁,黏腻的,带着体温。他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牙齿咬破囊皮的瞬间,酸涩的汁水炸开,激得唾液腺疯狂分泌,眼角眉心都皱成一团。这橘子确实没熟,酸得像醋,涩得发苦,却又在回味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某种隐喻。
"左边费力,右边省力。"谢知予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出抛物线,"顶点就是转折点。你做题时,先找对称轴,再分区间讨论,不要一上来就代数。"
萧屿嚼着那瓣酸橘子,看着纸上的曲线,忽然觉得那像极了他和谢知予的处境——一个在山脚,一个在顶点,中间隔着陡峭的坡度。他试图把橘子往左边推,感受那种"费力"的阻力,橘皮与窗台水泥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不像慢慢游?"萧屿突然说,声音含糊在橘瓣里,"上坡的时候,引擎突突突地喘,像要断气;下坡的时候,不用加油门,自己往下溜..."
谢知予的笔尖顿住。他转过头,看了萧屿三秒钟,月光正好移到他脸上,照亮左眼角那颗泪痣:"像。"他说,"但数学里没有惯性。你不能凭感觉,得算。"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铁门碰撞的巨响。萧屿吓得一缩脖子,橘子差点掉在地上。谢知予却镇定地把圆规一收,将剩下的橘子塞进书包侧袋,动作快得像在处理赃物。
"晓雨?"谢知予对着楼梯口喊。
林晓雨抱着一摞化学作业本出现在月光里,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刘海粘在额头上。她看见窗台上的两人,脚步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陈老师说作业放二楼,明天一早要送到教务处。"
她把作业本放在靠门的旧课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扫过窗台上的粉笔坐标系,扫过萧屿手里啃了一半的橘子,最后落在谢知予手中的圆规上。
"你们...在补课?"她问,声音平得像直线,但尾音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