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盛夏的题卷 > 第2章 五四

第2章 五四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宿舍吊扇的"咯吱"声在黄昏里拖长了尾音,像根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萧屿盯着桌角那只苹果,表皮已经皱缩成浅褐色,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伸手把它往阴影里推了推,指尖蹭过瓷质桌沿,凉意顺着指腹爬到手肘,让他打了个寒颤。

"喂,发什么愣?"张强从上铺探下脑袋,胳膊倒挂着,指节敲了敲萧屿的床板,"七点班会,再不走食堂没饭了。听说今晚有都安羊肉粉,去晚了只剩汤渣。"

萧屿把搪瓷口盅塞进书包侧袋,杯底那道歪扭的划痕蹭过帆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你们先走,"他声音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我收拾慢。"

"磨蹭鬼。"张强抓起床头的饭卡,塑料卡片在指尖转了个圈,"李默,走!抢位置去!"

李默正蹲在床沿系鞋带,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眯了眯,看了萧屿一眼。那目光很轻,像片羽毛擦过,却带着某种穿透力。萧屿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还在渗血,是刚才整理床单时抠出来的,火辣辣地疼。

门"砰"地关上,宿舍瞬间安静下来。萧屿摊开手心,血珠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嵌在掌纹的沟壑里。他盯着那道纹路,忽然想起白天在花名册上看到的数字:54。倒数第二。王磊是55,那个在自我介绍时声音洪亮得像喇叭的男生。

五十四号。

这个数字像颗生锈的图钉,从太阳穴斜斜地钉进来,带着钝重的、持续不断的隐痛。他摸出口袋里皱巴巴的入学须知,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上面印着"高一(20)班",墨迹晕开一小块,恰好在"0"字中间,像个黑洞。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粉尘。萧屿走到三楼拐角,看见高一(20)班的后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日光灯惨白的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他停下来,后背抵住冰凉的瓷砖墙,砖缝里嵌着往届学生撕掉的贴纸残角,红色的,已经褪成了粉白。

教室里的嘈杂声涌出来,又像潮水一样拍在他脸上。他数了三个数——一、二、三——脚尖向前挪了半寸,又缩回来。

五十四号。

他转身,躲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储物间。

门没有锁,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很久没被碰过。里头堆着一摞摞淘汰的旧课桌椅,漆皮剥落的铁柜在墙根排成一列,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斑,像谁用血写满了控诉。光线从气窗漏进来,被灰尘切割成几道倾斜的光柱,照在地面堆积的粉笔灰上,白得刺眼。

萧屿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水泥地的凉意透过校服裤料直往尾椎骨里钻。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闻到了袖口上廉价的肥皂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从谢知予床上飘过来的柑橘雪松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对比。

五十四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刮过水泥地的纹路,发出"沙沙"的声响。视线落在左手边的铁柜上,锈斑一颗一颗,不规则地分布着,像喀斯特地貌上的溶洞。他开始数——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七颗时,指尖传来刺痛,是指甲劈了。

黑暗中有种奇特的安全感。在这里,没有人看见他的学号,没有人知道他中考524分的耻辱,没有人知道他是那个在荣誉墙前被撞翻档案袋的冒失鬼。他继续数,锈斑在他眼里变成了具体的坐标:第三排第二个,第四排第一个......

"我叫谢知予。"

声音穿透门板,像块冰凌直直刺进来。萧屿猛地抬头,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屏住呼吸,听见那声音继续,隔着一层三合板,带着某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喜欢逻辑与秩序。讨厌混乱。"

萧屿的手指顿在铁柜的锈斑上。他透过门板的缝隙——那是块朽烂的木头,裂了道细缝——看见教室里的光线。谢知予应该站在讲台附近,声音是从那个角度传来的,清晰得像在耳边。

"希望和大家共同进步。"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张强那样的热情,也没有王磊式的夸张。八个字,"逻辑与秩序","讨厌混乱",像八颗图钉,把某种无形的规则钉死在了空气里。萧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歪歪扭扭的倒刺伤口,忽然觉得那是某种可耻的、混乱的证据。

他开始抠那道伤口。食指的指甲陷进皮肉里,把暗红的痂剥离,疼痛尖锐而清晰,像电流一样从掌心窜到肩胛骨。血又渗出来了,温热,黏腻,滴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数着锈斑,一边抠,一边数,数到第四十三颗时,血已经顺着掌纹流到了手腕。

门突然被推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萧屿眯起眼。是陈静,她手里拿着一摞军训手册,粉色镜腿在鼻梁上架着,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萧屿?怎么躲这儿?班会要开始了。"

萧屿慌忙站起来,膝盖发麻,差点又跌回去。他把手背在身后,血珠顺着指尖滴到地上,在灰尘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我......我找个东西。"

"椅子在教室里,"陈静侧身让开道,"快进去,要排学号了。"

萧屿低着头往外走,经过陈静身边时,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粉笔味,和储物间里的霉味形成尖锐的对比。他的膝盖还在发抖,右手紧紧攥着左手手腕,试图止住那愚蠢的流血。

高一(20)班的后门开着,像张等待吞噬的嘴。萧屿迈进去时,脚尖勾到了门槛——那道木门槛翘了边,漆皮剥落——整个人向前扑去。他试图抓住前排的椅背,却只捞到了空气。

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左膝先着地,磕在讲台边缘的金属包角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疼痛不是瞬间爆发的,而是像水波一样,从骨头深处荡漾开来,先是钝,然后是尖锐的刺疼。萧屿趴在地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日光灯投在地面,拉得很长,像条被钉住的虫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笑声。

"没事吧?"陈静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他。

萧屿没有立刻起来。他盯着讲台侧面,那里贴着张课程表,边角卷着,用透明胶带粘了三道。他的目光越过陈静的肩膀,看见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谢知予正坐着,没有回头,但侧脸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黑,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解剖般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一个笨拙的、会流血、会摔倒的样本。萧屿在那目光里看见了自己狼狈的倒影:膝盖上的校服裤已经磨破,露出底下迅速淤青的皮肤,颜色深得像云川县城外那些裸露的喀斯特山石。

"能起来吗?"陈静的声音在头顶。

萧屿咬着牙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劲,钻心的疼。他低着头,拖着那条伤腿往教室后排走。经过第一排时,他闻到了谢知予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新书的油墨香。谢知予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正低头转着手里的钢笔,银夹在指尖翻飞,像只黑色的蝶。

后排靠窗,倒数第二排。萧屿坐下时,膝盖弯曲,淤青处传来撕裂般的疼。他把受伤的左手塞进裤兜,右手假装整理书包,指尖抖得厉害。

"人都到齐了,"陈静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我先点个名,也叫学号。学号按中考成绩排,1号是班级第一,55号是最后一名。但这只是入学排序,不代表以后,高中是新的开始。"

萧屿盯着桌面,那里有道裂缝,缝里嵌着红色的橡皮屑。他听着陈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1号,谢知予。"

"到。"声音清冷,从第一排传来。

"2号,苏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