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在递增。萧屿数着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膝盖在桌肚下轻轻颤抖,淤青处的皮肉一跳一跳地疼,那种疼是温热的,像被岩浆缓慢地灼烧。
"54号,萧屿。"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萧屿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声。他试图站起来,但膝盖的剧痛让他僵在座位上。
"萧屿?"陈静抬头看过来。
"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他勉强站起来,左腿不敢用力,身体晃了晃。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小丑身上。
"55号,王磊。"
"到!"一声洪亮的回应,震得窗玻璃都在颤。王磊站起来,声音里是满不在乎的爽朗,"大家好,我是王磊!喜欢打篮球,以后请多关照!"
萧屿慢慢坐下,膝盖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盯着桌角,那里有道裂缝,像道伤疤。54号。他和王磊之间,只隔着一个数字,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陈静推了推眼镜,"从1号开始,简单说两句,兴趣爱好,目标都行。"
谢知予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嘎吱"声。"谢知予,"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后排,"看书,做题。喜欢逻辑与秩序,讨厌混乱。"
八个字。萧屿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兜里的伤口。逻辑与秩序。讨厌混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裤膝,渗血的手掌,歪斜的坐姿。他代表了谢知予讨厌的一切。
自我介绍在继续。有人紧张得结巴,有人说了冷笑话,有人慷慨激昂地背诵校训。萧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盯着自己的膝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块淤青正在扩大,颜色从青紫变成深黑,像喀斯特山石的阴影在暮色中蔓延。
"54号,萧屿。"陈静的声音突然点到他。
萧屿猛地抬头,血液冲上头顶。他站起来时太急,膝盖撞在桌肚上,"砰"的一声闷响。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我......"他张开嘴,舌头像是打了结,"我叫萧屿......来自云川镇......喜欢看书......"他说不下去了。视线里,第一排那个背影挺直如松,后颈处那颗小小的黑痣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像一粒墨点,定在视网膜上。
"请多关照。"他最后挤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然后迅速坐下,把脸埋得很低。他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连耳垂都在发烧。
陈静开始讲军训安排。萧屿盯着桌面那道裂缝,手指在桌肚里摸索到左手腕的脉搏,跳得飞快,130次/分,或者更快。他数着那跳动,试图让它慢下来,但越数越乱。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从窗户透进来,在教室里投下昏黄的光斑。萧屿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姐姐萧晴的话:"到了高中,要抬头做人。"
可他抬不起头。54号像块石碑,压在他的后颈上。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萧屿才意识到自己的作业本还是一片空白。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第一道题的题干看了十七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某种外星文字。
他转头看向窗外,荣誉墙的方向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那个缺了角的石狮子,那两张并排的入学照,738与524。他忽然很想再去数一遍那地砖,从荣誉墙到楼梯,一共多少块。
七点五十分,第一次下课铃响。萧屿没有动。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张强拉着李默去小卖部买零食,谢知予被几个女生围着问问题——才慢慢站起来。
左腿膝盖已经肿了,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生锈的门轴。他拖着腿走出教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身后熄灭,留下一段一段的黑暗。
水磨石地面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萧屿站在荣誉墙前,玻璃上已经积了层灰,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开始数地砖——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裂纹的,完整的,缺角的......137块。他数了三遍,都是137。
数字的确定性带来某种虚假的安慰。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地砖的接缝处,像是在走钢丝。低血糖的眩晕感突然袭来,视野里出现细小的黑点,像飞蚊症。他扶住墙壁,瓷砖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稍微清醒。
"喂。"
声音从背后传来。萧屿回头,看见谢知予站在三步之外,背着那个黑色的书包,校服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银边,但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缝隙里的石灰,碎屑嵌进指甲缝,沙沙的疼。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只能发出一声气音:"嗯......"
谢知予走近一步,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扬手一抛。
一个物体在空中划出抛物线,从上往下,带着轻微的破空声。萧屿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擦过某种光滑的、带有凉意的表面,然后掌心一沉。
是一颗糖。
玻璃糖纸在路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橘黄色的,像一块凝固的琥珀。糖纸被捏得有些皱,但还完整,没有拆开过。
"橘子味,"谢知予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血糖低会手抖,影响写字精度。"
萧屿握着那颗糖,糖纸的边缘硌着掌心那道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某种被封存的时光。他颤抖着手指想剥开,却听见脚步声已经远去。
抬头时,只看见谢知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黑色的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步伐平稳,像是没有重量。
萧屿站在原地,捏着那颗糖。路灯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和谢知予留下的影子在地面短暂地重叠了一秒,又分开。他慢慢剥开糖纸,玻璃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又像时间流逝。
糖是橘色的,半透明,含进嘴里时,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微微的酸。萧屿靠着墙壁,让那颗糖在口腔里慢慢融化,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喉咙里的血腥气。
他摊开糖纸,在路灯下仔细看。糖纸内侧印着极小的数字,墨水已经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一个圆圈,里面是个"0"。
0号。
萧屿把糖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放着那张皱巴巴的入学须知,54号的标记在黑暗中隐隐发烫。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沉闷,悠长。萧屿含着那颗还没化完的糖,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往教室走去。糖纸在口袋里沙沙作响,和心跳的频率渐渐重合。
他数着台阶,一阶,两阶,三阶。在踏上第三阶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荣誉墙的方向。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那只缺了角的石狮子沉默地蹲坐着,嘴里的石球缺了半个角,灰白的内芯在夜色中像颗凝固的泪。
萧屿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