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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碰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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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云川是一座巨大的蒸笼,天光刚漫过翠屏山的轮廓,柏油路面就泛起被晒软的黑色油光,像一锅熬化的沥青。

萧屿坐在"慢慢游"的后斗里,三轮摩托的引擎在尾椎骨下突突震动,震得脊梁骨发麻。车斗边缘的绿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半融不融的铁锈红,随着颠簸簌簌往下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像一层细碎的痂。

塑料凉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时,热气隔着橡胶底直往脚心钻。鞋面上有道裂痕,是上个月在院子里踩到石子硌的,裂纹随着脚步张开又合拢,露出里头洗不净的泥垢。这道裂痕会成为他的第一个身体标记——不是伤疤,是磨损,是那种日复一日的、无法愈合的磨损。

他掏出姐姐萧晴塞给他的五块钱纸币,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像片泡发的茶叶。司机接过钱,顺手在他行李箱拉杆上磕了磕烟灰——灰白的烟灰落在藏青色的箱体上,那道划痕从此成了第一道标记。

行李箱是二十六寸的,拉杆处的塑料套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里头银灰色的金属。萧屿拖着它穿过校门口的香樟树阵,滚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呻吟,遇到减速带时卡了一下,他只得手腕用力往上一拎。胳膊上的青筋瞬间绷成青色的蚯蚓,那道力从掌心一直爬到肩胛骨,像谁在皮肉底下塞了根铁丝。

校门口的石牌坊上刻着"云川第一中学",右侧的石狮子嘴里含着的石球缺了半个角,露出里头灰白的内芯,像颗被蛀空的牙。萧屿站在阴影里喘了口气,抬头往上看。致高楼足有十层,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底下白得刺眼,楼顶那个钟楼的金色指针正指向七点十五分。

周围全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家长跟在屁股后头,手里拎着保温壶和脸盆。萧屿把箱子往脚边靠了靠,避开一个正在训儿子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嗓门很大:"到了宿舍勤快点!跟同学处好关系,晓得没?"

喷泉池子就在正前方,水柱喷起来能有三四米高,落下来砸在池底的鹅卵石上,溅起的水雾被风一吹,扑在脸上带点土腥味。萧屿没敢多停留,按着指示牌往实验楼那边走。公告栏贴在实验楼一楼的墙根处,玻璃上积了层灰,手指头抹过去能画出道印子。

云川一中荣誉墙上挂着深红色的底板,金粉写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拥挤的蚂蚁。萧屿踮起脚看第一排,"江泽、林楠"两个名字底下贴着照片,都是白衬衫,笑容咧得很开,牙齿白得晃眼。他们肩膀挨着肩膀,不是那种客气的、留有空隙的并肩,而是实实在在的、肩膀骨骼相抵的亲密。左边那个叫江泽的,右手搭在林楠肩上,手指自然垂落,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锁骨。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行李箱拉杆。塑料毛边又剜下来一小片,白色的,嵌进他指腹的纹路里。他盯着那两张照片,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视觉上的,是物理性的,仿佛有人用那根缺了角的石狮子牙齿,在他胸腔最软的地方狠狠刮了一下。

那种坦荡的笑,那种理所当然被定格的亲密,那种"我们本就如此"的从容。

他好像从来没有过。

"这俩当年可是年级第一第二。"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架,"听说考去同一所大学了。"

萧屿没插话。他看着照片右下角的小字:江泽,2022届高考734分,清华;林楠,2022届高考735分,清华。数字的金粉在晨雾中微微发亮,像某种神秘的符咒。他的视线下移,在名单的底部寻找自己的位置——如果这张纸上有他的话,大概要在很后面,五十四号,或者五十五号,像颗被挤在角落的灰尘。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光顾着看墙面,没注意身后那股淡淡的柑橘雪松味正在靠近。

"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脑门撞墙的脆响,而是行李箱轱辘卡死了什么东西,金属轴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惯性让箱子整个往前倾。萧屿被带得一个踉跄,肩头重重撞上一块硬物——档案袋牛皮纸粗糙的质感瞬间擦过他锁骨,一打雪白的纸张"哗啦"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扑棱着翅膀坠落。

晨雾未散,柏油路面还泛着潮气。两张入学照飘落下来,正面朝上,恰好并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萧屿僵在原地,视线最先捕捉到的不是脸,是数字。

左边那张照片下方打印着738,右边那张524。晨露在相纸表面凝结,水珠顺着7的竖钩慢慢下滑,在3的半圆里积成一小滩水洼,将墨水晕开成淡蓝色的血痂。右边那个5被一滴露水击中,上半段的横折几乎要融化在柏油路的黑色纹理里,像一道正在消失的伤疤。

738与524。

一百八十四分的差距,像一道鸿沟在柏油路上裂开。水珠在两人照片的中间地带汇聚,将谢知予和萧屿两个名字之间的空隙泡得发皱,像某种残酷的粘合剂。

"对不起对不起!"萧屿脱口而出,声音发颤。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扶箱子,手指死死攥住拉杆,指节都泛了白。他不敢看照片,不敢看那个被晨露打湿后愈发刺眼的738,也不敢看自己那个正在融化的524。脸颊瞬间烧起来,从颧骨一路烫到耳根,连眼皮都不敢抬。

视线里出现一双白色的板鞋,鞋面干净得过分,连带露出的脚踝都白得透光。往上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布料看着就软,裤线笔直。再往上,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领口有点松。

萧屿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视线被迫停在对方喉结的位置。那里挂着一滴汗,正随着呼吸的起伏缓慢滚动,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瓷白的光。他看见那截凸起的骨节上下滑动了一下,听见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凉丝丝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没事。"

那不像是在看一个冒失鬼,倒像是在看一株挡路的香樟树,没什么情绪,连不耐烦都懒得给。

萧屿僵硬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人比他高出大半个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左眼角下有颗很小的泪痣,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谢知予。

这个名字萧屿当时还不知道,只是被那眼神里的平静镇住了。对方单手持着半敞的档案袋,另一只手伸了过来——那动作的从容几乎是居高临下的,像是一种姿态优雅的施舍。

萧屿的注意力被那只手吸引了。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清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像冰层下流动的河。但食指第二关节处贴着一片创可贴,边缘已经微微卷起,透出底下陈旧的淡黄色,不是新鲜伤口,是某种顽固的、反复发作的旧痕。

强者的脆弱。

手掌心躺着一张纸巾,对折成整齐的三角形,边缘压着一道精确的折痕,像某种未说出口的秩序。

萧屿伸手去接,指腹擦过那片创可贴粗糙的边缘,又擦过对方冰凉的掌心。那一瞬间的温差让他瑟缩了一下——他的手是烫的,是汗湿的,是沾着行李箱铁锈和晨露的黏腻;而对方是冷的,是干的,是浸泡在某种不明朗的特权里的瓷白。

"我......我去报到。"萧屿喉咙发紧,接过纸巾时指尖在发抖。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说完就拖着箱子要走,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拽了两下才拽出来。他走得急,差点踩到自己的影子,后背那层薄薄的布料已经被汗湿透了,黏在肩胛骨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会儿他不敢去高一(20)班了。

萧屿拖着箱子绕到实验楼后巷,那里堆放着一摞摞淘汰的旧课桌椅,漆皮剥落的铁柜在墙根排成一列,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斑,像谁用血写满了控诉。他把自己的行李箱塞进两张课桌之间的缝隙,蹲下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走廊那边传来新生报到嘈杂的声浪,像一锅煮沸的粥。

萧屿盯着面前铁柜上的锈斑开始数。一颗,两颗,三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被行李箱毛边勾出的倒刺,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在指腹上凝成一颗瓷白的圆点。他数到第十七颗时,听见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白色板鞋踩在水泥地上,步伐平稳,渐渐远去。

他没看见谢知予在他转身后,目光落在那个歪斜的行李箱上,落在那道被磕碰后新添的划痕上,也落在地面那两张被晨露打湿的入学照上。

738与524。

谢知予蹲下身,用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将两张照片并齐拾起。晨露在分数上折射着刺眼的光,738上的水珠已经滑落到边缘,而524上的5字几乎完全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蓝灰色,像被水洗淡的罪状。他将两张照片对着晨光举起,透过湿润的相纸,看见对面钟楼指针投下的细长阴影,正好切过两个数字之间。

像一把刀。

远处钟楼传来七点半的报时声,沉闷的钟声荡开晨雾。

谢知予站起身,将自己的那张塞回档案袋,指尖在另一张上顿了顿——照片上的少年抿着唇,眼睛很黑,带着一种惊惶的亮,像只突然被强光照射的穴居动物。他忽然想起刚才弯腰时,对方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同样泛着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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