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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碰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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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那张照片轻轻放进档案袋的最上层,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他拖着那只印有英文logo的黑色行李箱,转身走向致高楼。箱子的滚轮在地面发出平稳的"嗒嗒"声,和萧屿那"咕噜咕噜"的呻吟截然不同。

萧屿在旧课桌椅的阴影里数到第三十七颗锈斑时,终于站起身。

他拍拍裤子上的灰,拖着那个拉杆处缠着一圈塑料毛边的行李箱,绕过石廊,走向高一(20)班。经过荣誉墙时,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两张入学照已经不见了,只有石狮子缺了角的嘴里,含着那颗灰白的石球,沉默地见证着那个七点十五分的瞬间。

致高楼三楼的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脚步声踩上去会发出"哒哒"的回响。萧屿找到高一(20)班的时候,教室后门开着,里头的嘈杂声涌出来。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迈进去。

讲台上的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镜腿是浅粉色的。她正在核对名单,手指在纸张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老师,我叫萧屿。"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萧屿?"陈静抬起头,眼角有浅浅的细纹,笑起来很温和,"宿舍分配在302,四人间。这是你的校服,码数可能偏大,明天可以换。"

崭新的蓝色校服递过来,还带着包装塑料袋的"嘶啦"声。萧屿接过时指尖碰到了老师的手背,凉凉的,和他滚烫的掌心形成对比。他在签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笔画写得很重,墨水渗进纸背,签下最后一笔时,他瞥见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谢知予,后面跟着的分数是738。

萧屿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中考才考了五百多分,在这张纸上大概要排到很后面。五十四号。或者五十五号。这个数字像颗种子,在他胸腔里埋下,等待某个时刻破土而出,长成一根刺。

宿舍区要穿过一片种满桂花树的小路。八月底的桂花香还没完全起来,只有一丝丝甜的尾调飘在空气里。萧屿拖着箱子走在石板路上,箱子的滚轮卡进一道裂缝,他正弯腰去抠,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黝黑的手。

"我帮你!"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高个子男生,皮肤晒得发亮,一笑就露出两排白牙,牙龈都露出来了。他不由分说地抓住箱子的一侧,手腕一用力,箱子就被提到了宿舍台阶上。

"谢谢......"萧屿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客气啥!我叫张强,城关镇的!"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也是302的吧?我看你箱子上贴着标签呢。"

宿舍里已经有人在整理床铺。靠窗的下铺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捧着一本《高中物理必修一》在看,书页折了个角。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李默,乡下上来的。"

萧屿把自己的箱子拖进靠门的下铺位置。床板是木头的,边缘有些毛刺,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立刻传来细微的刺痛。这种刺痛他后来会习惯——木刺、纸边、笔尖,所有能留下微小伤口的东西,都会成为他感知世界的方式。

他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搪瓷口盅,蓝色的,超市促销款,三块五一个;毛巾,边角磨薄了;还有那双带裂痕的凉鞋。

张强正在上铺铺床单,蓝白格子的被单被他抖得"哗啦"响。"这破床板太硬了,"他趴在床上,脑袋倒吊着看萧屿,"你初中哪的?我城关镇中的,以前校篮球队的,以后一起打球啊!"

萧屿笑了笑,露出一点点虎牙:"我不太会运动......"

"学嘛!我教你!投篮可简单了,手腕一压就行。"张强从床上跳下来,落地时震得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颤了颤。那是上一届留下的,叶子边缘有点枯黄。

李默已经铺好了床,正坐在床沿用酒精棉片擦眼镜。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擦完左边镜片,对着光看了看,再擦右边。

萧屿打开姐姐给他装苹果的塑料袋,五个苹果挤在一起,表皮还沾着水珠。他拿了一个放在桌角,剩下的塞进了柜子深处。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响,像某种秘密被折叠起来的声响。

门被推开的瞬间,带进一股风,卷着走廊里的桂花香。

萧屿正弯腰整理鞋带,抬头时看见一双白色的板鞋踏了进来——和今天早上在荣誉墙前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他顺着裤腿往上看,谢知予正站在门口,手里拉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上印着看不懂的英文logo,拉链头是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谢知予显然也认出了他,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把箱子立在门后,对张强和李默点了点头:"谢知予。"

"我操!"张强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你就是那个中考状元?数学满分的那个?"

谢知予"嗯"了一声,转身打开行李箱。箱子里分门别类得整齐,左侧是真丝睡衣,黑色的,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右侧是洗护用品,瓶瓶罐罐上全是英文,萧屿一个也不认识。谢知予拿出一个透明的收纳盒,里面装着牙刷、牙膏、毛巾,摆放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萧屿捏着自己那个三块钱买的口盅,指节有些发白。他把自己的搪瓷杯放在桌角,和谢知予的透明收纳盒并排摆着,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箱子里装着两件短袖,领口都洗得泛白,边缘起了毛球;一条薄被,被套是家里的老式缝纫机踩的,针脚歪歪扭扭;最底下压着五个苹果,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死结。萧晴凌晨五点去菜市场买的,说:"到了宿舍分给同学吃,别小气。"

萧屿没分。他把苹果压在柜子最深处,像压住某种不敢声张的渴望。

"以后就是战友了!"张强凑到谢知予身边,"学霸,你初中哪的?有什么学习秘诀没?我数学贼差,中考才考七十多分......"

谢知予把睡衣叠好放在床头,动作很快,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多做题。"他回了三个字,声音依旧清淡。

萧屿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床单。他把被套抖开,被角总是对不齐,塞了三次才塞好。身后传来谢知予整理书本的声音,塑料封皮摩擦的"哗啦"声,还有张强锲而不舍的追问声。

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了一个调子,"知了——知了——"叫得撕心裂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萧屿的床尾,那里摊着他的旧短袖,领口松垮地卷着边,和谢知予床头那件平整的真丝睡衣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照。

萧屿把苹果往桌角推了推,苹果滚了半圈,停在桌沿,没掉下去。

他坐在床沿,听着张强絮絮叨叨的声音,看着对面谢知予低头看书时露出的后颈——那片皮肤白得能看见细微的绒毛,还有校服领子下方一颗小小的黑痣。

那颗痣。他后来会无数次在梦里看见。在图书馆五楼昏黄的光线下,在实验楼天台的风里,在慢慢游后座颠簸的黑暗中。那颗痣像一颗被按进皮肉的图钉,把某个瞬间永远固定在那里。

宿舍的风扇开始转了,是天花板上的吊扇,叶片有些老化,转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是热的,吹得人更闷。萧屿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闻着自己身上那股廉价的肥皂味,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从谢知予那边飘过来的淡淡香气混在一起。

那是某种柑橘混着雪松的味道,后来他会知道那是谢知予惯用的洗衣液,会在某个深夜从对方换下来的校服上再次闻到,会把它和自己的呼吸一起藏进枕头里。

桌上的苹果表皮开始发皱,那是中午到现在还没吃的原因。

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中互相拍打,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是谁在翻动一本厚重的书。阳光慢慢往西斜,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边缘模糊。

谢知予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清脆的"刺啦"声。

萧屿盯着那颗苹果,想着姐姐此刻应该在江苏的工厂里,流水线的声音大概比这风扇声还要吵。他伸手把苹果往里面推了推,指尖碰到冰凉的瓷质桌沿,那股凉意顺着指腹一直爬到手肘。

蝉还在叫,似乎永远不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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