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钟晚甄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很柔和,不像昨晚天台的风那样刺骨。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还沁着细密的水珠,旁边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
她拿起来看,字迹很工整,是任意的字:
【药箱在客厅茶几第二层,纱布和碘伏都在里面。】
钟晚甄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她下床走到客厅,任意正站在玄关换鞋,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他语气很自然,像往常一样,“我出去买早餐,你吃什么。”
“都行”
他顿了顿,没提伤口,只补充了一句,“对了,药箱在茶几第二层。”
钟晚甄“嗯”了一声,眼神里那点傲娇劲儿还在,却没再顶嘴,只是看着他推门出去。
钟晚甄换好药,把药箱重新塞回茶几第二层,刚直起身,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任意拎着两大袋早餐进来,额角还挂着点薄汗,显然是一路走得很急。他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茶几,看见药箱已经归位,才松了口气。
“换好了?”他问。
“嗯。”钟晚甄点头。
任意把早餐往茶几上一放,塑料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拿出豆浆、油条和几个包子,一样样摆好,动作细致又带着点刻意的随意。
“买多了,”他说,语气还是那副傲娇样,“你挑喜欢的吃,剩下的我解决。”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几天别去摆摊了,我怕你……”
话说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怕你状态不好,卖不出去。”
钟晚甄抬眼,眼神里那点傲娇劲儿又上来了,嘴角勾着:“放心,我没那么脆弱。”
任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把一杯温豆浆推到她面前。
钟晚甄指尖捏着温热的豆浆杯,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丰盛得有些过分的早餐上,眼神里那点傲娇劲儿又浮了上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任意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余光瞥见钟晚甄已经喝了半杯豆浆,才状似随意地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今天出去一趟,给小火腿肠买点猫粮。”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傲娇和别扭的关心交织在一起,“总吃火腿肠没营养。”
“嗯”
钟晚甄对他的提议只是淡淡应了个“嗯”,手里的豆浆喝得慢条斯理,眼神落在窗外,带着点拒人千里的疏离。茶几上的早餐还剩了大半,豆浆、油条和包子堆在一起,热气渐渐散去,露出冷掉的油光。
任意看着这副景象,心里那点因为不知道她口味而产生的慌张感又涌了上来。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钟晚甄爱吃什么,早上站在早点铺前,只能凭着感觉把看着还不错的都买了一份,想着总能碰上她爱吃的。结果现在看着桌上的残局,他没再多想,只是默默地起身收拾。
他动作利落地将剩下的早餐打包,又用纸巾仔细擦干净茶几上的油渍,收拾残局的样子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高冷和一丝不苟。收拾完,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走吧,去给小火腿肠买点猫粮。”
两人并肩走出单元门,茂密的行道树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荫,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上,任意忽然想起刚才在手机上搜到的猫粮测评,眉头微蹙,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较真与傲娇:“刚才查了下,猫粮不能只看广告。得看配料表,第一位必须是鲜肉,粗蛋白含量得在35%以上,牛磺酸也不能低于0.2%。”他侧头看了钟晚甄一眼,补充道,“……当然,这些都是基础常识。
钟晚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声音轻快了些:“好。”
两人一路走到小区附近的宠物店。
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包裹住两人。店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宠物零食的甜味。任意熟门熟路地走到猫粮货架前,仔细核对了几款猫粮的配料表和营养成分,最终选了一款无谷鲜肉粮,确认各项指标都符合标准后,才去结了账。
提着猫粮袋走出宠物店,两人并肩走向那个藏着小火腿肠的角落。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钟晚甄率先蹲下,轻轻掀开纸箱盖,柔声唤道:“小火腿肠,出来吃饭啦。”
小橘猫大概是饿了,听到声音,立刻从箱子里探出小脑袋,看到是他们,便迈着小碎步蹭了过来。任意在一旁,动作难得地放轻了,撕开猫粮的包装袋,倒了一点在手心。小橘猫试探性地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舔食他手心里的猫粮。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钟晚甄的发梢,也落在任意专注的侧脸上。钟晚甄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轻声说:“它好像很喜欢你。”
任意的耳尖又红了,这次却没有躲开,只是低声“嗯”了一下。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退后半步,靠在斑驳的树干上,双手插兜,安静地看着钟晚甄喂小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钟晚甄的发梢和肩头,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蹲在纸箱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火腿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的手指纤细,捏着猫粮一点点递到小猫嘴边。小橘猫吃得狼吞虎咽,偶尔还会蹭一下她的指尖,钟晚甄被逗得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眼角的疏离散去,只剩下全然的温柔。
这笑容太过晃眼,任意看得有些失神。他靠在树上,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神里的傲娇和疏离悄然褪去,只剩下藏得极深的、柔软的注视。
风卷着几片晨露未干的落叶擦过他的裤脚,任意才猛地回神,耳尖的热度还没褪尽。他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递过去:“喏,给你。”
钟晚甄抬头,指尖还沾着一点猫粮碎屑,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像往常那样冷硬,只是轻轻偏过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拒绝。”
任意把糖往她掌心一放,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无效,我懒得再塞回去。”
她捏着糖,指尖微微收紧,过了几秒才哼了一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漫开时,她忽然侧过头,声音软了一点:“任意,你刚才看我的样子,有点傻。”
任意刚要反驳“傻”这个字,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两下。他皱着眉摸出来,是吴一琛的消息:“任总,我们在老地方咖啡店,和上次一样叫了一班的人一起高考冲刺,你来不来?”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没回消息,先侧头看向身边的钟晚甄。她正低头用指尖捻着糖纸,耳尖还沾着一点奶糖的甜香,像被晚霞染过的薄雪。
“吴一琛他们在咖啡店刷题,还有你们班的人。”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地方暖和,还有插座,比在风里晃悠强。”
钟晚甄抬眼,睫毛颤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糖纸揉成小团塞进校服口袋,动作里带着点刻意的冷淡。
“去不去随你。”任意把手机揣回兜里,故意放慢脚步,“我是懒得跟他们挤,但你要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刷套卷,我可以顺路带你。”
“谁要你带路。”钟晚甄翻了个白眼。
任意没回头,耳廓却悄悄热了。他把这归结为风太大,插着兜,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她同意了。
两人回家拿了书包一路无话,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
推开咖啡店的门,暖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
“哟——”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靠窗那一桌爆发出一阵整齐的起哄声。
吴一琛吹着口哨,手里的笔转得飞快:“任总可以啊,把我们状元姐姐拐来了!还以为你今天要缺席呢。”
“行了行了”任意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钟晚甄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刷题就刷题,哪那么多废话。”
蔡斯浩和石达,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石达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蔡斯浩,声音不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笃定,像是在印证之前的猜想:“我说什么来着?”
蔡斯浩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两人紧挨着的步伐上,慢悠悠地接话,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想起上次辩论赛了?这事儿,咱们上一章不就说过了吗?”
“可不是嘛,”石达啧了一声,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上次辩论赛那攻防配合,我就知道这俩人不简单。现在你再看,这叫什么?强强联手,实锤了。”
钟晚甄没再纠结刚才的起哄,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最大的长桌旁。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一班的尖子生和十八班的冲刺小队坐在一起,卷子摊了一桌。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桌人,眼神里带着属于学霸的审视。
“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吗?。”钟晚甄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导力,“关于卷子,或者知识点,有什么不懂的,现在可以提。”
同学们立刻举手:“有有有!我这就拿!”
咖啡店的气氛瞬间从起哄现场,变成了真正的高考冲刺阵地。
刚才还在起哄的众人,此刻全都收敛了性子,一个个捧着卷子凑了过来。
“任总,这道函数题的单调性,我怎么算都跟答案不一样。”
“任意,你看看我这辅助线是不是画错了?”
一时间,各种数学问题像雪片一样飞向任意。
他皱着眉,一脸“麻烦死了”的表情,却没真的拒绝。他从于小青手里接过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步错了,”他把卷子推回去,语气硬邦邦的,“设未知数的时候少了个定义域,基础不牢。”
“还有你,”他又看向另一个十八班的男生,“分类讨论的时候,端点值没取到,高考这么写直接扣分。”
虽然语气冲,但他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原本混乱的思路瞬间清晰了。
咖啡店里的钟表“嗒嗒”地走着,窗外的天色从暖黄变成了深蓝,最后彻底黑透。
不知道过了多久,蔡泽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不行了,我脑子要炸了。再学下去,我这点头发都要保不住了。”
他这一喊,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瞬间,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在咖啡店里响了起来。大家纷纷放下笔,揉着酸胀的脖子,脸上带着疲惫,却也透着一股酣畅淋漓的轻松。
“确实不早了,”石达看了眼手机,“都快十点了。再不回去,我妈得把我手机定位扒了。”
“走走走,撤了撤了。”蔡斯浩收拾着书包,“明天还得早起上补习班呢。”
人群瞬间散了开来,大家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嘴里还在讨论着刚才没解出来的题。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任意才磨磨蹭蹭地把笔帽扣好,手指在卷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他没看钟晚甄,视线黏在桌角的划痕上,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今天……回家吗?”
钟晚甄正低头理着书包带子,闻言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我爸妈今天应该走了,我回家看看。”
任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明显的松了口气。但他脸上半点情绪都没露,只是把自己的书包往肩上一抡,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以此来掩饰心里的那点波动。
“那行。”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人却已经走到了门口,“我也回家。”
任意抓起书包甩到肩上,拉链拉得飞快,发出“刺啦”一声响,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他没看钟晚甄,径直往门口走,手插在卫衣兜里,步伐刻意迈得很大,像是在跟谁置气。
“一起走吧。”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回头,语气硬邦邦的,“我正好去你家那边看看小火腿肠。”
“嗯”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任意走得极不自然,明明想靠近,却又刻意拉开距离,手插在兜里,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她。
很快,他们就看见了蜷缩在花坛边的小火腿肠。小家伙听见脚步声,立刻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围着两人转圈圈。
摸了两把,钟晚甄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上去了。”
“嗯。”任意也跟着站起来,却没动,只是看着她。
他没说“有事打电话”,也没说“注意安全”,只是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她走进楼道,灯亮起来,他才松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那盏灯没再熄灭,他才慢吞吞地转身,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往反方向走,耳根却还红着。
自那夜之后,家里少了尖锐的争吵,多了沉默的安稳,日子一点点回到正轨,平静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