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放学路总是被暮色压得很短,钟晚甄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沿着围墙边的小路慢慢走。风有点凉,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脚步却在拐角那个墙角前顿住。
一只小小的橘猫缩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叫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满是无助。
钟晚甄的心猛地一软。
她从小就心软,可从来不会表现出来。在外人眼里,她永远是冷淡、要强、骄傲到不肯低头的钟晚甄,连难过都要藏起来。可面对这样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流浪猫,她所有的坚硬都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蹲下身,犹豫了很久,才轻轻伸出手。小猫没有躲,只是往她掌心蹭了蹭,细弱地“喵”了一声。
钟晚甄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她省了很久才攒下来的。
钟晚甄的零花钱从来都不固定。爸妈管得严,说是零花钱,其实更像是一种“考核奖励”,考得好了才给一点,考得不好,或者只是他们心情不好,那点钱就直接被扣掉。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口袋里常年只有几块钱的日子。
可她看着小猫发抖的样子,终究还是站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
刚到门口,就撞见任意。他正站在冰柜前拿水,看见她,眉梢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眼神跟着她。
钟晚甄走到柜台,把钱摊开在柜面上:“一根火腿肠。”
老板收了钱,递过来。她接过,转身就走。
任意拧着水瓶,看了眼她的背影,结了账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钟晚甄回到墙角,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剥开火腿肠,一点点掰成小块,放在小猫面前。小猫立刻凑上来,狼吞虎咽地吃着,小尾巴轻轻晃动。
她看着小猫吃东西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眼底难得露出一点极淡的温柔,快得几乎抓不住。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喂猫?”
“嗯。”
“要不要和我一起摆摊卖笔记?”
钟晚甄这次没有拒绝。
她指尖还沾着火腿肠的油星,愣了愣,抬眼看他。换作平时,她肯定会冷着脸说“不用”,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可这次,她看着任意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想到自己藏了很久的计划——高考后要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笔路费像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可以啊,怎么卖?。”
任意看着她,眼神很稳:“你的所有笔记复印件,和之前一样。我的数学……”他顿了顿,改口,“我的理综。”
“行。”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那天开始,两人每天放学在操场外的树下摆摊。
谁也不吆喝,就把笔记放在那儿。要买的自己过来,给钱拿走。两人话很少,一个冷,一个傲,却出奇地合拍。
不变的是每天收摊之后,他们两人总会绕去那个墙角
任意会主动去买火腿肠,有时候两根,递一根给她。
两人蹲在地上,一起喂那只小橘猫。
谁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的。
这天他们走到拐角,小橘猫已经在等了。看见他们,立刻颠颠跑过来,围着两人转圈。
“它好像认识我们了。”钟晚甄说。
“废话。”任意蹲下来,把猫粮倒在地上,“天天来,能不认识?”
小猫吃得呼噜呼噜响。
钟晚甄看着猫,忽然说:“叫它小火腿肠吧。”
任意愣了一下:“什么?”
“你昨天说它是火腿肠变的。”钟晚甄忍着笑,“那就叫小火腿肠。”
任意反应过来她在笑他,耳朵有点热:“随便你。”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火腿肠在中间绕来绕去。钟晚甄摸着猫,忽然说:“等高考完,我想走得远远的。”
任意喂猫的手顿了顿:“去哪?”
“不知道。”钟晚甄看着远处,“反正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任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道:“你想去哪个大学?。”
钟晚甄想了想:“北大中文系。”
没等任意开口,她又淡淡的补充道:“不过我爸妈应该不会同意。”
任意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以后每天放学,他们都会来喂猫。小火腿肠越来越胖,像个毛球。两人还是会吵架,还是嘴硬,但拐角的夕阳和那只叫小火腿肠的猫,成了他们高三最软的秘密。
今天收摊收得格外晚。
最后一波买笔记的住校生走后,操场外的路灯已经亮得安静,远处教学楼大半的灯都熄了。钟晚甄把剩下的复印件塞进书包,和任意一起往家走。
路过围墙拐角,小火腿肠照例在等。两人蹲下来喂完猫,钟晚甄站起身:“我先上去了。”
“嗯。”任意点头,“明天见。”
她完全没多想,也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掏钥匙开门。
门一推开,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她爸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钟晚甄愣在原地,手里的钥匙还挂在门上,下意识开口:“爸妈,你们怎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
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都偏了过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你还知道回来?”她妈声音冷得像冰,“几点了?”
钟晚甄攥紧书包带,指尖发白,没哭,也没辩解。
“我问你,天天这么晚回家,都在外面干什么?”她爸猛地站起来,“是不是在外面鬼混?”
不等钟晚甄反应,她就被父母一把推出门外,厚重的防盗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是冰冷的反锁声。
她站在寂静的楼道里,浑身发冷,书包从手中滑落,里面的笔记散了一地。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任意站在那里,一直没有离开,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他没有多问,没有安慰,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去天台。”
不等钟晚甄回过神,他已经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天台的方向走去。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人眼睛发酸。
她靠在栏杆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任意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温度,还有一点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一下子裹住了她发冷的身体。钟晚甄愣在原地,肩膀僵了僵,没动,也没拒绝。
任意的声音就在风里飘过来,很稳,也很沉:“你爸妈能让你回家吗?”
钟晚甄望着远处自家小区的方向,那几盏灯亮得刺眼。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只停在嘴角,很轻很轻:“不会。”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钟晚甄裹着任意的外套,肩膀微微发僵。任意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灯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那你要不去我家?”
钟晚甄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任意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楼群上,没看她,声音很轻:“我家没人,你可以先住一晚。”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奶奶的房间空着,很干净,你住那里。”
钟晚甄抱着胳膊,手指攥着外套的衣角,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上来。她低头,看着天台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轻轻说:“好。”
任意“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帮她挡了点风。
钟晚甄拢着任意的外套,风却在这时猛地灌了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被吹开的外套衣角,动作太急,校服的袖子被连带扯上去一大截,小臂毫无防备地露在了空气里。
任意的目光原本落在远处的楼群上,余光瞥见这一幕,整个人都顿住了。
那不是浅浅的划痕。
小臂内侧,几道深口子狰狞地横着,有些已经结痂,呈深褐色,有些地方痂刚掉,肉还翻着粉红的嫩皮,甚至还有一两道,边缘泛着红,像是刚划上去没多久,还没完全愈合。
伤口很深,深到能看出当时下手的狠劲,交错着爬在她白皙的手臂上,触目惊心。
钟晚甄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慌忙往回扯袖子。
但任意比她快。
他伸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一点点把她的袖子拉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那些伤。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头看她,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走吧。”
任意家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暖黄的灯光先一步漫出来,把楼道里的阴影切出一道清晰的边界。钟晚甄站在门口,还没完全从天台的情绪里抽离,肩膀微微发僵,连带着任意披在她肩上的外套都跟着绷得笔直。
任意先一步走进去,反手把玄关的灯全部打开。暖光落下来,照得客厅里熟悉的陈设一清二楚——和钟晚甄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针织毯,茶几上还放着个玻璃杯,杯壁上凝着一圈浅浅的水珠,像是早上刚用过。
“进来吧。”任意换鞋时侧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 。
钟晚甄点点头,换了鞋走进来。拖鞋是他奶奶的,绒面很软,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下意识往客厅扫了一眼,目光在沙发和茶几上顿了顿——果然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没差,整洁得近乎刻板,却又藏着点生活的细碎痕迹。
任意关上门,顺手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才转身看她。灯光下能清楚看到她小臂上的纱布边缘,被外套蹭得微微翘起,他喉结滚了滚,没提伤口的事,只是往她身边走了两步:“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走向厨房,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杯壁沁着薄薄的水珠,温温的刚好不烫手。
“我奶奶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任意在她身边坐下,和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声音很稳,“一直空着,收拾得很干净,你可以先住一晚。”
他顿了顿,补充得很认真,像是怕她有负担,又像是给自己找台阶:“就一晚,先凑合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