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村的日子,像村头那盘被磨得光滑无比的石碾,沉重、缓慢,一圈又一圈,碾碎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顾盼弟回到这里,仿佛从未离开过。生活迅速回归原轨:天不亮起床,做饭、下地,收拾杂乱的家。牛棚不必睡了,天气炎热,养父母“恩准”他在院子里铺上厚厚的干稻草。夜晚,他躺在带着日晒余温的草垫上,望着墨蓝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子。那些遥远的、冰冷的光点,偶尔会让他想起另一个少年眼中曾有过炙热温度,但很快,这念头就被更深沉的疲惫和认命感覆盖。星空再美,也照不亮顾家村的夜,更照不进他仿佛已成定局的未来。他只是看着,像看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别人的梦。
他不知道,在他沉默承受的日常之下,一场以他为交易核心的阴谋,正像田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并迅速成型。
一切始于顾佑宁。高考落榜,成绩一塌糊涂,对他而言是意料之中。回到村里,他面临的就是“成家立业”的现实压力。他向父母摊牌:他喜欢顾曼曼,非她不娶。顾佑宁父母知道儿子几斤几两,更清楚顾曼曼家的条件——父亲是村里唯一的医生,母亲持家有方,家境殷实,顾曼曼本人更是出挑漂亮,成绩不错(虽远不及盼弟)。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姑娘,怎么看也不会看上自家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但耐不住儿子软磨硬泡,顾佑宁父母决定硬着头皮去试试。
提亲的过程可想而知。顾曼曼父母客气而坚决地拒绝了,理由冠冕堂皇:女儿还小,要念书,不考虑婚事。顾佑宁父母脸上挂不住,却也没立刻放弃,只撂下一句:“你们再想想,只要曼曼肯嫁过来,你们提啥条件,我们砸锅卖铁也满足!” 这话说得恳切,却也空洞。
他们没注意到,躲在里屋门帘后的顾曼曼和顾玲玲,把一切听了个真切。
顾玲玲哭着回屋了,看到姐姐被提亲,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永远也得不到她心心念念的盼弟哥。
顾曼曼知道父母为何拒绝。顾佑宁不配,只有顾盼弟配。顾盼弟……那个像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青竹一样的人,他明明应该属于泥泞,却偏偏拥有了触及云端的可能。这种矛盾,这种“不该有的光芒”,奇异地将她吸引,她暗恋了盼弟十几年,这种执念让她必须得到他。
一个大胆到令她自己都战栗的计划,在嫉恨与欲望的浇灌下破土而出。
她先是找到了躲在里屋默默垂泪的妹妹玲玲。顾玲玲的腿疾,是顾曼曼永远的心病,也是她手里最有效的筹码。她握住妹妹粗糙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哀戚:“玲玲,别哭了。姐知道你的心思,都是姐害了你。”
顾玲玲愕然抬头,脸颊飞红。
“每次盼弟回来,你去村口等,真当姐不知道你看的是谁?”顾曼曼苦笑,眼里适时泛起泪光,“可是玲玲,咱们家这情况,盼弟他成绩又好,眼看要飞走了。咱们留不住他。”
“那……那怎么办?”顾玲玲急了。
“现在有个机会。”顾曼曼压低声音,将换亲的提议以一种“完全为妹妹打算”的方式说出,“顾佑宁家非要娶我,咱们家可以答应,但条件是要盼弟入赘到咱家,娶你!这样,盼弟就能名正言顺留在咱们村,留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