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屏手机在10年初的夏天是个稀罕物，银灰色的外壳泛着冷光，屏幕漆黑如镜。李母几乎是咬着牙买下的，花了她小半年的工资，只希望这新鲜玩意儿能像一束外力，勉强撬开儿子紧闭的心门，手机卡是她用了多年的号码。

李母把它放在儿子手边时，李清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它像一个精致的墓碑，矗立在他停滞的时间荒漠里。直到今天早上，它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吵醒了熟睡的清晨，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带着本地区号的号码。

李清晨空洞的视线落在那里，几秒钟后，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促使他划开了接听。

“喂？喂喂！是清晨吗？” 一个大嗓门带着电流杂音冲了出来，背景隐约有鸡鸣狗吠，是典型的乡下通话环境，“听得到不？我王鹏啊”

李清晨的喉咙动了动，没有任何情绪，“是我，有事吗”，自从KTV一别，他们再也没有联系。

“哎呀，可算找着你了！我磨了班主任好久，他才把你家这个号码给我！” 王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透着一种乡里人传播大新闻时的活泛劲儿，“跟你说个事儿！盼弟，他要结婚了！就在今天！”

李清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停止了跳动。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刷的嗡鸣和王鹏聒噪的声音。

“没想到吧？更稀奇的是，他弟，就那个整天欺负他的顾佑宁，娶顾曼曼！顾曼曼你知道吧？就上次我们一起吃米线的校花加学霸，怎么会看上的顾佑宁啊。盼弟呢，入赘，娶顾曼曼她妹，顾玲玲！两兄弟娶两姐妹，我的天，咱们这儿十里八村都传遍了！” 王鹏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但尊重，但随即又压低了些，带上一丝真实的困惑，“不过……清晨，你说这事儿怪不怪？盼弟那成绩，班主任说考了709分，海大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就是联系不到人来拿通知书。好怪，怎么突然就不去上大学，跑回来结婚？还是……还是入赘到别人家。顾玲玲那姑娘……还瘸腿，唉，反正大家都说不般配。”

王鹏顿了顿，似乎觉得光自己说不妥，这才想起打电话的主要目的：“哦对，扯远了！今天他们摆酒席，我就想问你去不去，去的话一起，有个伴，也顺便问问，他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好好前程不要了？”

每一个词都像生锈的钉子，刮擦着李清晨的耳膜。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即将“入赘”的的顾盼弟，曾在一个少年心里点燃过怎样汹涌又怎样惨烈的一场大火，又用怎样一封沾着血泪和自毁意味的信，将他自己和那少年一起拖入了冰封的深渊。

这些话，像锋利的探针，猛地刺破了李清晨一个月来自我封闭的麻木脓包。底下不是愈合，而是翻滚的、近乎灼烫的痛楚和……愤怒。

不对！这根本不是什么“个人选择”！这不对劲到了极点！以盼弟的沉默、倔强和他对“离开”去上大学近乎执念的渴望，他怎么可能主动放弃用血泪考出来的、通往截然不同人生的门票，转头跳进一个显而易见的、带着羞辱性质的牢笼？入赘？娶顾玲玲？和顾佑宁一起“娶两姐妹”？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彻头彻尾的羞辱和埋葬！是顾佑宁和他养父母，要联手把盼弟那点好不容易挣扎出的、耀眼的光芒，彻底按死在顾家村的泥潭里，还要用最“合情合理”（结婚）的方式，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那封绝情信里盼弟对自己极尽的贬低和唾弃——“阴沟”、“怪物”、“只配烂在这里”——原来不只是说给他李清晨听的，那根本就是盼弟在长期压迫下，内化了的、对自己命运的最终判决书！而他李清晨，竟然可悲地信了，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的远离才是“仁慈”！

一股强烈的、夹杂着心痛、悔恨和熊熊怒火的冲动，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颓唐。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具体地址。”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斩钉截铁的力量，打断了王鹏还在絮叨的“同学情谊”，“盼弟，在顾家村具体什么地方？”

王鹏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直接：“啊？哦，就在村东头，最大那棵老槐树旁边，两间破旧的泥瓦房。李清晨，你真要来啊？那咱……”

“我自己去。” 李清晨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理会王鹏的邀约。这不是什么同学聚会。这是一场他必须赶赴的……战场。

他猛地站起身，久坐的眩晕袭来，他却毫不在意。视线落在窗外灼热的阳光上，那光芒此刻不再刺眼，反而像熔化的铁水，浇进他冰冷了一个多月的躯壳。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开始剧烈地搏动，带着疼痛，也带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走进房间，快速而机械地往旧背包里塞进简单的衣物和一点钱。动作间，他的眼神是冷的，唇线紧抿。一个月前那封信带来的毁灭性打击，此刻被一种更庞大的、关于盼弟未来的恐惧和愤怒所覆盖。盼弟可以恨他，可以继续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可以把他当成一生最错误的相遇——这些，李清晨现在都可以承受。

但他绝不能承受的，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在题海里沉默挣扎、眼底偶尔闪过星火的少年；那个身上带着清冽梅香、却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少年；那个本应拥有最广阔天空的少年——就这样被亲情、被恶意、被他自己内心绝望的认命感，联手推入一个名为“顾玲玲丈夫”永无天日的坟墓。

哪怕赌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哪怕面对的是比那封信残酷十倍的现实和驱赶，他也要去顾家村。

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利落。李清晨走到客厅，李母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妈，”他迎上母亲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破釜沉舟的坚定，“我要出去一趟。去顾家村。”

“你想去就去吧，要不要我陪你？”李母想阻止，但觉得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情，就选择了支持。

“不用了，我先走了。”

“有事打我电话！”

清晨已经走到了门口，没有回应李母。

李母叹气的摇摇头。

目的地：顾家村。不是为了参加一场荒唐的婚礼，而是去阻止一场对未来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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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一对中年夫妻正在看新闻联播，电视中正在播放今年高考的情况和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