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考分数线的公布，各地高分考生也陆续进入公众视野。” 电视里传来播音员平稳的声音，画面切换，开始播放一些全国各地考生查分、庆祝的片段。有拥抱的父母，有喜极而泣的学生，充满了一种对未来的憧憬和释放的欢乐。

中年妻子手里打着的一件毛衣渐渐停了下来。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年轻鲜活、被家人簇拥的面孔，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那点惯常维持的温和笑意也消失了。十八年了，每年这个时候，这种新闻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准确无误地刺中她心底最隐秘、从未结痂的伤口。

“建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却仿佛透过了屏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你看这些孩子……多好。要是……要是我们的阿煜还在，今年……也该参加高考了。说不定，这会儿也正查分数呢……”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手里灰色的毛线上。

□□放下手里的报纸，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无声地拍了拍。他能说什么呢？安慰的话在过去的十八年里早已说尽，此刻只剩下同样的钝痛和无力。他们的儿子陈煜，出生在十八年前郑县人民医院，只在他们身边停留了不到一小时，就像一滴水蒸发了，再无踪影。报警，托关系，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却石沉大海。警方推断可能是专业拐卖婴儿的流窜作案，范围一下子扩大到无法追索。

记忆随着妻子的眼泪和电视里的喧嚣，不受控制地拽着□□沉回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18年前的夏天，同样闷热。妻子在县人民医院待产，折腾了一天一夜，终于在黎明前生下了一个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筋疲力尽的妻子看了一眼襁褓中红皱却哭声嘹亮的婴儿，心满意足地昏睡过去。□□守在床边，看着妻子和儿子，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他还特意跑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想给妻子买点红糖。也就是那离开的不到二十分钟……

等他回来，病房里依旧安静，妻子沉沉睡着，但妻子旁边的儿子，不见了，干干净净，连小被子都不见了！

“孩子？我的孩子呢？！” 他当时的声音很颤抖。惊醒了妻子，惊动了护士，惊动了整个产科。混乱，哭喊，报警，询问……那个电闪雷鸣的凌晨，成了他们夫妻后半生所有噩梦的开端。孩子就这么不见了，在一个县级医院的产科病房，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窗外是瓢泼大雨和撕裂天空的闪电，窗内是他们世界崩塌的巨响。

“我们的阿煜” 周蕙伏在丈夫肩头，压抑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连张照片都没来得及拍……他要是还在，会长成什么样子？会不会……也这么高了？” 她用手比划着一个大概的高度，那是她根据别人家孩子臆想出来的、她儿子的模样。

□□喉咙发堵，只能更紧地搂住妻子。电视里的新闻继续。

“……本台消息，今年我县高考成绩再创佳绩，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县第三中学高三（12）班学生顾盼弟，以709分的优异成绩，荣获我县理科状元，这也是近十年来我县取得的最高分……”

“顾盼弟？” 周蕙无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这个有点土气、带着明显期盼意味的名字，泪眼朦胧地抬起了头。

画面适时地切出了一张标准证件照。蓝底，穿着看起来破旧的衣服，头发有点乱，面容清癯。照片上的少年微微抿着唇，眼神没有直视镜头，而是略略低垂，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郁气。

然而，就在这张算不上清晰、甚至有些粗糙的证件照映入眼帘的瞬间——

周蕙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是扑到了电视机前，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张脸，手指颤抖地伸出去，仿佛想触摸冰凉的屏幕。

□□也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身体前倾，死死盯住那张照片。

像！太像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略微消瘦的脸型轮廓……尤其是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几乎和他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而照片上少年那略显苍白的肤色和薄薄的嘴唇，又隐隐能看到周蕙的影子！那不是一般的相似，是一种血缘之间微妙而强烈的共鸣！

时间仿佛在狭小的客厅里倒流、凝固。产房里虚弱的微笑，襁褓中响亮的啼哭，十八年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和泪湿枕巾……所有的画面疯狂旋转，最后聚焦在电视屏幕上这张属于“顾盼弟”的、带着709分光环的、却写满沉默与距离感的年轻脸庞上。

“建国……建国！” 周蕙猛地回头，脸上泪水纵横交错，却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混合着巨大震惊和灭顶喜悦的光芒，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抓住丈夫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你看！你快看！是他！是我们的阿煜！我的感觉不会错！你看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你看他嘴角这里……像我！他就是我的阿煜！顾盼弟……他在三中！就在咱们县！”

□□被妻子摇撼着，他的震惊一点也不比周蕙少。郑县三中？高三（12）班？顾盼弟？709分？这些信息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封闭了十八年的门。孩子的年龄对得上！地点就在本县！名字“盼弟”……透着一种他们那个丢失的孩子绝不该承受的卑微期望！而那张脸……那张脸几乎就是铁证！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让他头晕目眩。但多年来的失望和固有的谨慎，让他死死压住了立刻冲出去的冲动。

“阿蕙，阿蕙，你冷静点！” 他按住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妻子，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像极了！但……但这太突然了，我们得弄清楚！”

“还弄清楚什么？！那就是我的儿子！我生的我会不认识吗？！” 周蕙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指着电视，新闻已经过去了，可她眼前似乎还定格着那张照片，“他在三中！我们现在就去学校！找老师，问地址！我现在就要去见他！一刻也等不了！”

“阿蕙！” □□用力握住妻子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晚上八点多了！学校早就放假了！值班老师也找不到人！这么晚你怎么去问？去问谁？”

周蕙一愣，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指针确实已经走过了八点。暑假的校园，晚上必定是空荡荡的。一股巨大的、无处发泄的焦灼和无力感攫住了她，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紧紧扶住。

“我们等了一十八年……不差这一个晚上。” □□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心疼和同样煎熬的急切，“明天，明天一早，天一亮我们就去三中！找校长，找班主任，无论如何也要问到这孩子的家庭住址，问清楚他的情况！”

他将泣不成声的妻子扶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的手心里都是冰凉的汗。

这一夜，郑县的某小区的一个单元房里，灯火通明。□□和周蕙没有再睡觉，也不可能睡着。他们翻出了尘封的相册，里面只有寥寥几张□□年轻时的黑白照片和周蕙少女时代的留影，他们拿着放大镜，就着灯光，一遍遍比对电视新闻里惊鸿一瞥的那张脸。

他们讨论着各种可能性，从狂喜的确认到害怕再次失望的恐惧，循环往复。周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紧紧攥着丈夫的手，反复念叨：“是他，一定是他……我的阿煜吃了多少苦……‘盼弟’……他们怎么给我儿子起这种名字……” □□则更多地沉默着，眉头紧锁，眼神却亮得吓人，那里面燃烧着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希望。

钟表的秒针嗒、嗒、嗒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墨蓝，再到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对于□□和周蕙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却也最充满迫切希望的一个夜晚。十八年迷失的骨血，或许就在咫尺之遥的郑县某个角落，那个叫“顾盼弟”的少年，和他们只隔着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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