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村到了!下车的乘客往后门走!”
售票员粗粝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子,“咔嚓”一声,铰断了脑海中绵延不绝的画面。盼弟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境深处被强行拽出。车窗外的阳光刺眼而真实,不再是回忆里傍晚KTV包厢那种诡谲的流转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汽油味和尘土的气息。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刚才那一路……那些清晰的、带着温度与疼痛的画面——湖边冰冷的窒息与渡进口中的滚烫,浴室氤氲水汽里的坦白与哭泣,深夜台灯下紧挨的肩膀与呼吸,KTV里震耳的音乐、冰凉的啤酒、肩头沉实的重量、以及最后……那间狭窄卫生间里,汗水、酒气、无法控制的冷香与失控滚烫的纠缠——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心头一片被冲刷过的、空茫的钝痛,和身体深处隐隐的、难以启齿的不适与酸软。
真的……像一场梦。一场他偷来的,夹杂着惊惧、温暖、苦涩与极致欢愉,最终却在混乱与泪水中仓促收场的,大梦。
他扶着满是划痕的座椅靠背,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帆布包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轻飘飘的,里面只装着几件随身衣服和那个用了多年的旧文具盒。清晨家的一切,李母准备的干净毛巾和睡衣,书桌上那盏温暖的台灯……都被他刻意地、彻底地留在了那座逐渐远去的城市里。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混合着泥土、牲畜和炊烟味道的乡村空气涌了进来,与车厢内的气味截然不同。盼弟踏下台阶,双脚踩在了顾家村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面上。早晨的村庄很安静,只有远处几声懒洋洋的狗吠和谁家电视隐约的声响。阳光白花花地照着斑驳的土墙、低矮的瓦房,和路边蔫头耷脑的野草。
他站定了片刻,让有些发虚的身体适应脚下的实地,也让那颗仍在梦境与现实边缘漂浮的心,缓缓沉下来。风拂过,带来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沉闷而陈旧的气息。这里没有没有少年干净的皂角味,也没有那句让他心慌意乱的“我喜欢你”。有的,只是他背了十几年的、洗不掉的出身,和那条早已被预设好的、灰暗的人生轨迹。
他抬起头,望了望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又望向村子深处,那条通往“家”的、尘土飞扬的小路。梦,该醒了。
他紧了紧肩上轻飘飘的帆布包带子,垂下眼,迈开脚步,朝着那个他离开了一个多月、却仿佛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家”,沉默地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尘土里,走向既定的、现实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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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喉咙火烧般的干渴给弄醒的。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身下是粗糙的人造革沙发,硌得他浑身酸痛。记忆像断片的磁带,发出刺耳的空白噪音。
他撑起发沉的身体,宿醉带来的眩晕让他差点又栽回去。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上有些异样——身上的衣服都在沙发上。
他想可能是太热了脱了。
突然他发现盼弟不在身边。
清晨猛地站起来,眩晕感更甚,他扶住沙发靠背,目光急切地扫视。没有。
他从卫生间走进包厢。
“弟弟?!”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包厢里显得突兀而微弱。没有人回应。只有大屏幕无声地循环播放着默认的风景MV,幽蓝的光映着满地狼藉——空啤酒罐、吃剩的果皮、爆米花碎屑。
盼弟坐的那个角落空着,只有凹陷的痕迹。他的书包也不见了。
但地上还躺着一个人——王鹏蜷在另一边沙发脚下,抱着一个空酒罐,睡得正沉,发出细微的鼾声。
清晨冲过去,用力推搡他:“王鹏!醒醒!王鹏!”
王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厚重的眼镜歪在一边,眼神茫然:“……嗯?天亮了?”
“盼弟呢?”清晨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慌而发抖,“盼弟!他去哪儿了?”
王鹏努力聚焦视线,看了看空旷的包厢,又困惑地眨了眨眼:“盼弟?我……我不知道啊……我好像……后来就睡着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也是宿醉未醒,记忆混沌,“他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清晨的心脏。一直在一起?那些混乱的、炽热的碎片再次撞击他的脑海,却依然无法串联。一种巨大的、没来由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盼弟不见了。在他记忆模糊的时候,盼弟不见了。
他丢下还在发懵的王鹏,像疯了一样冲出包厢,穿过依旧弥漫着昨夜气息的走廊,撞开KTV的大门。外面天光早已大亮,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都恢复了日常的秩序,仿佛昨夜的喧嚣和失控只是一场集体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