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自家地址，一路上心脏狂跳，手指冰凉。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盼弟可能先回家了，可能只是出去买早餐，可能……在等他。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盼弟沉静的侧脸，一会儿是空荡荡的包厢角落。

冲进家门时，李老师正在客厅收拾。看到儿子衣衫不整、脸色煞白、眼眶通红的狼狈样子，她吓了一跳：“清晨！你怎么……”

“妈！盼弟呢？盼弟回来了吗？”清晨抓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嘶哑急切。

李老师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早有所料，又像是心疼。她轻轻掰开儿子的手，转身从电视柜上拿起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声音很轻：“盼弟，留下了这个给你，我在收拾房间时发现的。”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抢过了那张纸条。纸张是最普通的作业本纸，上面是盼弟清隽工整、却显得比平时用力许多的字迹：

清晨：

当你看到这个，我已经在回顾家村的班车上了。不必来找，也不必等。

有些话，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清楚。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误。你眼里的“拯救”，于我而言，是施舍；你所谓的“喜欢”，对我来说，是负担。

我的人生从被丢弃在顾家村开始，就注定要和泥泞绑在一起。顾家村是我的债，养父母一家是我的枷锁，我必须回去偿还，直到他们满意，或者我彻底耗尽。这是我逃不脱的命。

你的靠近，你的好意，除了让我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不堪和狼狈，让我在你面前无所适从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你改变不了我的处境，只会让我在你离开后，承受顾佑宁他们变本加厉的报复。你给的短暂温暖，代价是我更长久的煎熬。这一点，你大概从未想过。

高考结束了，路该分开了。我会去我该去的大学，也会继续我该背负的人生。请你，彻底忘记顾盼弟这个人。不要试图联系，不要打听，更不要来找我。任何形式的追寻，对我都是新的困扰和痛苦。让我安安静静地，回到我该待的阴沟里去。这就是对我最后的仁慈了。

保重。祝前程似锦。

顾盼弟

纸条从他无力的指间飘落，晃晃悠悠掉在地板上，眼泪滑落。

李母紧紧的抱住了儿子，她看了纸条，知道儿子此刻的伤心。

“妈，我真的是困扰和负担吗？”这一瞬间清晨的感情瞬间崩塌，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不会不会，有些人只会是生命中的过客”李母拍着清晨后背轻声安慰，等待他发泄完接受这个事实。

哭完，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捡起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清晨变得异常沉默和……“正常”。他按时吃饭，偶尔出门，填报了高考志愿，甚至和以前的朋友见了两次面。只是，他眼里曾经那种明亮飞扬的神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的、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的疏离。

只有李母知道，儿子时常会对着窗外出神很久；会在夜里反复播放一些旧歌，然后一动不动地听到深夜；他迅速消瘦下去，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青黑。那个曾经会因为不公而愤怒、因为喜欢而热烈的少年，仿佛被那封信，抽走了最重要的部分灵魂。

他不再去寻找。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也因为那份信成功地让他相信——他的寻找，对盼弟而言，不是拯救，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和逼迫。他被自己可能带来的“困扰和痛苦”这个理由，钉在了原地。

那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似乎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连记忆中的味道，也蒙上了一层苦涩的、自我怀疑的阴霾。他偶尔会恍惚，自己当初的沉醉和喜爱，是否真的如盼弟所言，只是对方感到“难堪和羞辱”的源头？

一个月的时间，在表面平静、内里荒芜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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