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盼弟坐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下铺,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的弦。编织袋放在脚边,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几本书,寒酸得可怜。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映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只有他自己能清晰感知的、清冽而挥之不去的梅花香。
这味道现在让他作呕。它不再是隐秘的体征,而是昨夜混乱、失控、乃至……那一丝可耻沉溺的确凿证据。清晨滚烫的呼吸,强势的触碰,自己半推半就的僵直……每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可更让他恐惧的,是混乱间隙,自己心跳那失控的、与恐惧背道而驰的剧烈擂动。
“怪物。”他对着空气无声地翕动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他弟弟为首的同学的谩骂,玩伴们探究又嫌恶的眼神,那些要扒了他衣服“验明正身”的哄笑……潮水般涌来。这香气是他原罪的烙印,而他竟然……差点在一个被这香气“迷惑”的人面前,暴露了更多的脆弱和渴望。
他想起清晨家光洁的地板,柔软的被子,餐桌上精致的碗碟,还有陆母温柔关切的眼神。那是一个他踮起脚也够不到的世界。而自己呢?阴沟里挣扎的野草,连名字都承载着别人家的期望(盼弟)。靠近阳光,只会让身上的泥泞和腐朽无所遁形,最终……怕是连那光也要被染脏。
“不能了。”他闭上眼,将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去。心口痛得麻木,但一种更冰冷的决心浇筑下来。远离他,推开他,回到自己本该待的、灰暗安全的角落。这才是对的。哪怕疼,也好过未来某天,看见对方眼中出现迟疑、厌倦,甚至……后悔。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重,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急促。
盼弟身体一颤,没动。
“弟弟,我……”清晨的声音干涩发紧,所有在路上打好的腹稿,在真正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碎得七零八落,“对不起。昨天……是我昏了头。我吓到你了,是不是?我……”
“没有。”盼弟打断他,声音平板,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
沉默。走廊里传来别的宿舍的喧闹,衬得门口那片寂静更令人窒息。
清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恳求,“昨晚的事,我……我恨不得打死自己。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吓到你了,我混蛋……你开门,让我当面跟你说,行吗?”
盼弟听着那声音里的痛苦和焦急,指尖掐得更深。他几乎能想象出清晨此刻站在杂乱走廊里的样子,一定皱着眉,眼里全是红血丝。有一瞬间,心软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他动了一下,几乎要站起来。
但下一秒,他稳住了。不能。这是饮鸩止渴。
门外,清晨得不到回应,声音更急:“你是不是还在生气?还是……害怕了?盼弟,你别怕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昨晚是我昏了头,我保证再也不会了!你信我一次……你看,我给你带了早餐,是你喜欢的那个奶黄包,还有豆浆,还热着……”
奶黄包的甜香仿佛能透过门缝钻进来。盼弟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在清晨家吃过的每一顿饭,那种被妥帖照顾的温暖,此刻都成了扎向自尊的细针。他配不上这些。他最终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挣馒头咸菜。
“你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平板,隔着门板传出去,“东西都带回去。我不需要。”
门外的声音顿住了,随即是更用力的敲门,带着绝望:“盼弟!你开门!我们当面说清楚!你要打要骂都行,别这样……别不理我!我错了,我道歉一万遍都行,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求你别这样……别推开我……”
盼弟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仿佛能感受到门外那个人的体温和颤抖。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冰冷而决绝:
“李清晨,你听清楚。”
“昨晚的事,我没生气。我只是看清了。”
“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喜欢,对我来说是负担,是麻烦。我受不起,也不想受。”
“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这对你,对我,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