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教室,空气里漂浮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躁动。不再是纯粹的无聊和涣散,而是掺杂了紧张、期待、自嘲和破罐破摔的复杂情绪。试卷已经批改完毕,成绩即将公布。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又一次例行公事的“审判”,但“审判”的结果,依然牵动着一些神经。
“喂,你这次能蒙多少分?”一个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
“谁知道呢,看选择题运气吧。老天保佑让我过400,不然回家又得挨混合双打。”同桌唉声叹气,脸上是真实的忧虑。
“知足吧,有人管你分数说明还在乎你。像我,考多少都没人问一句。”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故作潇洒的落寞。
“靠,你这还凡尔赛上了?那我真羡慕你啊!”
“羡慕?来,叫爸爸,爸爸以后管你分数。”落寞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带着戏谑。
“滚蛋!找打是吧?”话音未落,两人已经假模假样地拉扯推搡起来,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这种七嘴八舌的议论和打闹,成了成绩公布前最后的缓冲。直到尖锐的上课铃声像一把剪刀,猝然剪断了所有嘈杂的线头。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是紧绷的,带着一种等待宣判的凝滞。所有目光都投向门口。
班主任张老师拿着一沓厚厚的成绩单和各科试卷,步履沉重地走上讲台。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混合着疲惫、无奈和早已放弃的表情。他把东西放在讲桌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麻木、或闪躲、或故作镇定的脸。
“成绩出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我们班嘛……成绩很稳定。”他顿了顿,嘴角向下撇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这次模拟考,总分平均分,年级倒数第一。”
预料之中的结果。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带着自嘲意味的哄笑声,仿佛在说“看吧,果然如此”。
张老师没有理会这笑声,仿佛早已习惯。他拿起最上面的总成绩单,清了清嗓子:“废话不多说,我念一下总分和大致排名。具体分数和试卷,等各科老师上课时讲解。”
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樟树叶的沙沙声。
“顾盼弟,”张老师念出第一个名字,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总分,698分。班级第一,”他在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靠窗位置、始终低着头的那个清瘦身影,然后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全年级,第一。”
“哗——”
尽管有所预料,但“全年级第一”这几个字,还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明显的波澜。惊讶的低语声四起。然而,这种惊讶很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又是他”的了然和……漠然。除了极个别人,大多数同学对于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感到特别意外,仿佛顾盼弟考第一是天经地义,而他身处12班才是唯一的“意外”。
这个“极个别人”,就是李清晨。
他猛地抬起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看向前方那个依旧挺直却单薄的背影。698?年级第一?在这个乌烟瘴气、人人自暴自弃的12班?在他印象里,盼弟是安静的,是努力的,但他从未想过,这份安静和努力之下,竟藏着如此惊人的能量。一高的年级第一是什么水平,他很清楚,那是可以冲击顶尖名校的存在。而盼弟的698分,放在一高也绝对是金字塔尖。
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困惑和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
张老师的声音继续响起,打断了李清晨翻腾的思绪。
“李清晨,总分482分。班级第二,全年级第396名。”
李清晨对这个成绩没什么感觉。482,比他预计的稍好一点,毕竟荒废了半年多。年级396,在三高这个层次的学校,属于中下游。放在12班,倒成了“尖子”。
“王鹏,总分426分。班级第三,全年级第468名。”
王鹏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分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甘,随即又归于沉寂。
名字和分数一个接一个念下去,分数越来越低,排名越来越靠后。教室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化,从最初的紧绷,到中间的麻木,再到后面的无所谓甚至哄笑。对于很多人来说,分数不过是一个数字,只要不是低得太过离谱(比如跌破200),或者不是那个“特别显眼”的垫底,都无所谓。
终于,念到了最后一个。
“顾佑宁,”张老师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无奈,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烦躁,“总分,286分。班级第50名,”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后排那个已经把头埋得很低的男生身上,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全年级第589名。年级,倒数第一。”
“噗——”
“哈哈哈哈!”
“卧槽,牛啊佑宁哥,稳坐钓鱼台!”
“不愧是咱们班的‘定海神针’!”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比刚才响亮十倍的笑声和起哄声。各种调侃、嘲弄、幸灾乐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12班,考得差不算丢人,但考了年级倒数第一,尤其是当班级正数第一也在本班时,这种极端对比就成了绝佳的“笑料”。
张老师用黑板擦重重地敲了敲讲台:“安静!都安静!”等笑声稍微平息,他才继续说道,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我们班这次,可以说是‘硕果累累’啊。正数第一,倒数第一,都在我们班。尤其是顾佑宁同学,”他看向那个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身影,“你这个……进步空间非常大啊!需要更加‘努力’才行!”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顾佑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耳朵根都红得发烫。他死死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却比不上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混合着羞耻、愤怒和恶毒的火焰。全年级倒数第一!这个耻辱的标签,被班主任当众揭开,被全班同学肆意嘲笑!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谁?都是因为那个坐在前面,考了年级第一,此刻恐怕正在心里嘲笑他的野种——顾盼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