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这个野种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注意力和资源,如果不是这个野种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的不堪,如果不是这个野种总是那副清高沉默的样子惹人厌烦……他怎么会心思不宁,怎么会考出这种分数?
对,都是顾盼弟的错!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掩饰,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恶狠狠地瞪向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他嘴唇嚅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顾盼弟……你也就,得意这一会儿了。”
等着吧,晚自习后,有你好受的!
“好了,都别笑了!”张老师再次维持秩序,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疲惫,“成绩大家都知道了,自己心里有点数。下面,我把数学试卷发下去,我是你们数学老师,就先讲数学。课代表,过来帮忙。”
一沓沓试卷被分发下来。教室里暂时被试卷翻动的哗啦声和看到分数后或懊恼或庆幸的低语取代。
盼弟的试卷刚被放到他桌上,一只修长的手就迅疾地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试卷抽走。
是李清晨。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试卷左上角用红笔批改的分数——145分。鲜红的数字,力透纸背。他又迅速扫了一眼卷面,大题思路清晰,步骤严谨,几乎看不到扣分点,只在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某个小步骤上被扣了5分。
“145分?”李清晨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目光灼灼地盯向盼弟,“这真是你考的?”他知道盼弟成绩好,但数学145分,接近满分,这在一高也是凤毛麟角。
盼弟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抢回试卷,只是背对着他,沉默地坐着,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坐在旁边的王鹏转过身,眉头紧锁,看向李清晨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悦,语气硬邦邦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家盼弟一直是年级第一,数学经常满分。”那声“我家盼弟”说得格外自然,带着一种维护的意味。
李清晨没搭理王鹏话里的刺儿,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惊人的分数和盼弟身上巨大的反差。他伸出手,这次不是用笔,而是直接用手掌,不算轻地拍了一下盼弟的肩膀,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喂,顾盼弟,转过来。”
盼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抬起眼,看向李清晨,浅褐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湖面。
“你成绩这么好,”李清晨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目光紧紧锁住盼弟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中找出一点波澜,“为什么会在这个班级?”
他太困惑了。以盼弟的成绩,别说三高的重点班,就算转到一高,也会被抢着要。为什么甘愿待在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垃圾堆”里?忍受着顾佑宁的欺辱,同学们的漠视,还有这种完全配不上他水平的学习环境?
盼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就在李清晨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沉默以对时,盼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冰珠,砸在李清晨的心上:
“你成绩……不也挺好的吗?”盼弟的目光在李清晨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什么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理解,“你不也……在这个班级?”
说完,他不再看李清晨瞬间愣住的表情,伸手,动作平稳却坚定地从李清晨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数学试卷,然后转过身,重新将自己埋进了书本和习题的世界里。那挺直的背影,像一座孤岛,隔绝了所有好奇、探究,以及那些试图靠近的、滚烫的疑问。
李清晨僵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试卷纸张粗糙的触感。盼弟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某层迷雾,却又带来了更浓的乌云。
“你成绩不也挺好的吗?你不也在这个班级?”
是啊,他李清晨,曾经一高的学生,因为打架被劝退,来到了三高最差的12班。他的“成绩好”,是相对于这个班级而言;他的“在这个班级”,是因为他犯了错,是“不良记录”的产物。
那么顾盼弟呢?他那么优异的成绩,在这个班级,也是因为某种“错误”或“不得已”吗?他口中的“挺好”,是自嘲,还是……在暗示什么?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是因为某种“污点”才被发配到这里?
不可能。顾盼弟那样安静、胆小、连被球砸了都不敢吭声的人,能犯什么足以被“流放”到12班的大错?
可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解释?
李清晨看着前方那个仿佛与世隔绝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叫顾盼弟的少年,身上包裹着的,远不止一层沉默和疏离的壳。在那苍白的面容、简朴的衣着、惊人的成绩和死水般的眼眸之下,到底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多少沉重到无法言说的过往?
他像一本合拢的、封面陈旧朴素的书,李清晨偶然翻开了扉页,却被里面透出的、与封面截然不同的华彩与沉重所震撼,进而产生了想要阅读整本书的、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
然而,这本书似乎被上了锁,钥匙不知藏在何处。而他李清晨,这个一向靠着直觉和冲动行事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笨拙的无力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好奇与探知欲。
教室前方,张老师已经开始讲解试卷。枯燥的公式和定理在空气中飘荡。大多数人心不在焉。
李清晨的视线,却再也无法从那个清瘦的背影上移开。他知道,有些问题,光靠问是得不到答案的。而有些秘密,可能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去耐心地、一点点地撬开。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盼弟摊开的、写着145分的数学试卷上,将那鲜红的数字映得有些刺眼。也在李清晨的眼底,点燃了两簇名为“执着”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而教室后排的角落里,顾佑宁死死捏着自己那张分数惨不忍睹的数学试卷,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低着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地面,心里反复咀嚼着晚自习后的“计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成绩的公布,非但没有带来明晰,反而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更深、更浑浊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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