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当年抱了……”刘桂花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惯常的怨气。
“是捡!捡的!”顾二牛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和一丝恐慌,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要不是捡了他就怀了佑宁,算命的说他挡了咱的子孙运,早把他扔回河滩了!现在留着,还不是怕佑宁在学校没个帮手,被人欺负?不然,他连学都别想上!”
门帘后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顾佑宁不耐烦的声音:“妈,你快给我看看衣服!”
对话声低了下去,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顾佑宁试穿新衣的嬉笑声。
盼弟将最后一个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漏水的木架上沥水。冰水顺着他冻得发僵的手指滴落,在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恨吗?
对于养父母,他好像真的恨不起来。两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在他奄奄一息时把他从河滩捡回来,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地方,甚至……允许他上学(虽然他知道这更多是为了给顾佑宁当“陪读”和“挡箭牌”)。比起那些冻死饿死在野地里的弃婴,他已经算“幸运”了。这大概就是刘桂花常挂在嘴边的“恩情”。所以,他处处忍让顾佑宁,在学校帮他收拾烂摊子,替他向被欺负的同学求情,在家里承担大部分活计,不争不抢,只求能活下去,能继续读书。
他恨的,是那两个给予他生命,又在他最脆弱无助时将他像垃圾一样丢弃的、他称之为“亲生父母”的人。为什么?不想要他,为什么要生下他?如果注定被抛弃,为什么要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尝尽冷暖与卑微?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幻想,如果是在一个哪怕贫穷但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他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会不会也能像李清晨那样,拥有那样毫无阴霾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麻木的心脏,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
活下去。走出去。这是他唯一的信念。努力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然后,总有一天,他要找到那两个人,站在他们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不是为了报复,或许只是为了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对自己这十八年荒谬人生稍微有所理解的答案。
思绪纷乱间,另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小麦色的皮肤,挺拔的身姿,明亮到甚至有些灼人的眼睛,带着戏谑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笑容……还有体育课上,他揪着顾佑宁衣领时,那双盛满怒火的眸子;发现他额头的伤时,那声下意识的、带着焦灼的“你没事吧?”;以及今天早上,他接过干净衣服时,那句“下周见”……
李清晨。
这个名字,连同这个人带来的、短暂却鲜明的温度,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穿透盼弟内心厚重的冰层,带来一丝陌生的、几乎让他恐慌的暖意。
可他的一生,从记事起,就仿佛与“开心”、“快乐”这样的词汇绝缘。他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植物,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汲取那点可怜的生存养分,努力向上,对抗着贫瘠和挤压。笑是什么样的感觉?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轻松,离他太遥远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个耀眼的身影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清晨那件洗得干净洁白的棉服,和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棉袄,摆在一起,只会衬得后者更加不堪。
收拾好厨房的一切,盼弟走到牛棚边,给家里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添了些干草。老牛温顺地咀嚼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堂屋,养父母和弟弟已经回了卧室,门帘紧闭,里面传来低声的交谈和顾佑宁摆弄新东西的窸窣声。盼弟小心翼翼地挪动堂屋中央那张沉重的方桌,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里面“一家人”的安宁。桌子被挪开后,堂屋一侧空出了一块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的地方。
他走到牛棚角落,抱出一捆干燥但粗糙的稻草,又拿出一床薄得几乎能透光、打满了各色补丁的旧棉被。他仔细地把稻草在地上铺匀,铺成一个简陋的“床垫”,然后将那床硬邦邦的棉被铺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拉下了那根连接着15瓦灯泡的开关拉绳。
“咔哒”一声轻响,唯一的光源熄灭。
整个堂屋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和寒意吞噬。只有从卧室门帘下方透出的一线微弱黄光,和窗外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物体的模糊轮廓。
盼弟摸黑走到那个稻草铺就的“床”边,和衣躺下,甚至不敢脱下那件旧棉袄。冬末的寒气无孔不入,从地面升起,从墙壁渗透,从门缝钻入。那床薄被像一层冰冷僵硬的壳,几乎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他蜷缩起身体,膝盖抵着胸口,试图保存一点点体温。鼻尖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他辗转反侧,冷得牙齿都在微微打颤。身体是冰凉的,但脑海里那个少年的身影和笑容,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反复浮现。好像……想起他的时候,这难熬的寒夜,就没有那么冷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慌乱和羞耻。他紧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在身体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意识终于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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