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儿回来了!”刘桂花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激动,小跑着过来,一把拉住刚下车的顾佑宁,上下打量着,“快让妈看看!哎呦,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吃好?高三费脑子,可不能省啊!”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响亮。
顾二牛跟在她身后,脸上也带着笑,接过顾佑宁手里的行李,憨厚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妈念叨好几天了。快进屋,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
盼弟沉默地下了车,拿起自己的旧布袋,跟在顾佑宁和养父母身后。没有人回头看他,也没有人问他一句。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或者一件跟着主人回来的行李。
玲玲在车上挥挥手:“婶子,叔,我先送姐姐回去了!”
“哎!玲玲你路上慢点开!天黑,当心点!”刘桂花这才回过头,朝着三轮车喊了一句。
“知道啦!”玲玲应了一声,调转车头,载着顾曼曼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养父母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顾佑宁身上。刘桂花拉着儿子的手,顾二牛提着行李,三人边说边笑地往屋里走。盼弟无言地跟在后面,脚步踩在冰冷的、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屋里比外面更暗,也更冷。一盏15瓦的白炽灯泡悬在堂屋中央,发出昏黄无力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陈年油烟味和牲口棚传来的淡淡骚味。
盼弟把顾佑宁的行李拿进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属于弟弟的小房间,然后把自己的旧布袋拎出来,放在了牛棚,气味更重,这是他多年来默认的“位置”。
堂屋中央那张油腻发黑的旧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难得地丰盛:一小盆冒着热气的炖鸡肉,鸡肉不多,更多的是土豆和粉条;一盘炒得发黑的土豆丝;还有一碟清水煮的、没什么油光的青菜。如果不是顾佑宁回来,这样的菜色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次。
刘桂花和顾二牛已经拉着顾佑宁在桌边坐下,正忙着给他盛饭,夹菜。
“快吃快吃,这鸡是你爸特意去集上买的,炖了一下午,烂乎!”刘桂花把一只鸡腿夹到顾佑宁碗里,又夹了好几块鸡肉。
“在学校吃食堂肯定没油水,多吃点肉补补。”顾二牛也附和着,自己却只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就着馒头大口吃起来。
盼弟走到门口那个用破木板搭成的简易“灶台”边,压下院子里的压水井,冰冷的井水哗哗流出。他接了点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旧布擦了擦。然后,他小心地走到堂屋门口,从门后一个钉子上取下一双属于自己的、边缘已经开裂的筷子。
他走到桌边,在唯一空着的那条长凳上坐下——那是条断了一条腿的凳子,用半块砖头垫着。他坐上去时,身体需要微微倾斜,才能保持平衡,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没有人招呼他吃饭。仿佛他的到来和坐下,只是这个家庭画面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盼弟默默拿起一个黄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干硬的馒头,掰下一小块,就着那碟没什么油水的青菜,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在学校的一个月里,他几乎顿顿都是馒头就免费汤,或者用很少的钱买最便宜的素菜,肉的滋味早已陌生。
鸡肉的香味不断飘过来,但他没有去看那盆炖鸡,只是专注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青菜和馒头,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味这难得的、带有“家”的味道的食物,尽管这个“家”从未给过他真正的温暖。
饭桌上,刘桂花和顾二牛的注意力全在顾佑宁身上,嘘寒问暖,夹菜添饭。顾佑宁边吃边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比如他又怎么捉弄了谁,怎么在体育课大出风头,完全没提他用篮球砸盼弟的事,也没提李清晨。刘桂花听得眉开眼笑,顾二牛也憨厚地笑着,偶尔叮嘱两句“别惹事”。
盼弟安静地听着,像个沉默的旁观者。他吃完手里的馒头,又喝了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寡淡的汤,便放下了碗筷。
“我吃好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刘桂花正忙着给顾佑宁擦嘴角的油渍。
盼弟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他把空盘子和碗摞在一起,端到院子里压水井旁那个破旧的、用砖头垒起来的水池边。冰冷刺骨的井水哗哗流下,他开始洗碗。
堂屋里的说笑声隐约传来,伴随着顾佑宁撒娇抱怨学校食堂难吃、想要更多生活费的声音,以及刘桂花满口答应、顾二牛无奈的叹息。
盼弟的手浸在冰水里,很快冻得通红。他机械地刷洗着碗碟上的油污,动作仔细而专注,仿佛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就在这时,堂屋通往卧室的门帘被掀开,刘桂花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偏心:
“佑宁,快试试妈给你买的新外套!就在你床上放着呢!天冷了,可别冻着!”
“你小点声!”是顾二牛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别让盼弟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刘桂花的声音非但没压低,反而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让外面的人听清,“他一个捡来的野种,还能跟我的亲儿子比?有他一口饭吃,有件破衣服穿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盼弟刷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已麻木。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老茧包裹着,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