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就看到了李清晨。
李清晨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身边围着两个他们班的女生,正是下课时间去问他话的那两个。两个女生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和红晕,正殷勤地把自己餐盘里的肉菜往李清晨盘子里夹。李清晨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挡了一下,说着什么,然后自己埋头吃起来。他吃饭的样子也很大方,不疾不徐,185以上的身高即使坐着也显得挺拔出众。不得不承认,李清晨确实非常帅气,是那种阳光又带着点不羁的帅气,在嘈杂油腻的食堂里,依然醒目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电影画面。
就在盼弟的目光不自觉停留的刹那,李清晨似乎若有所觉,忽然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盼弟来不及躲闪的眼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李清晨的眼神里有刹那的怔忡,随即,那明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探究,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对着盼弟的方向,嘴角又弯起了那个标志性的、明朗的笑容,甚至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在打招呼。
“轰”的一下,盼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头,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慌不择路地就近找了一个空位坐下,背对着李清晨的方向,深深埋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他刚才在偷看!还被发现了!李清晨为什么对他笑?是嘲讽吗?还是觉得他这样偷偷摸摸的样子很可笑?
“盼弟,这边!”顾曼曼的声音传来。她和顾佑宁已经打好饭,坐在了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盼弟只得硬着头皮,端着餐盘挪过去。
他食不知味地啃着干硬的馒头。顾曼曼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餐盘里的一个红烧肉丸子夹到了盼弟的盘子里。“给你一个,多吃点。”
盼弟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下意识地把丸子夹起来,放到了旁边顾佑宁的盘子里。“我……不用,我减肥。”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顾佑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狠狠瞪了盼弟一眼,仿佛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顾曼曼也皱了皱眉。
“你都瘦成这样了还减什么肥?”顾曼曼不由分说,又把自己盘子里另一个丸子夹给了盼弟,这次直接放进了他装白菜的碗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吃掉!不许再夹出来了!”
盼弟不敢再推拒,生怕引起更多注意。他快速地把丸子和着白菜馒头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只想快点吃完离开。他能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从斜后方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背上,让他如芒在背。是李清晨吗?还是自己多心了?
匆匆吃完最后一口,盼弟立刻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吃好了,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声音有些急促。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低着头就往餐具回收处快步走去。食堂地面油腻,人多拥挤,他心里又乱,没注意看路。刚走出没几步,突然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餐盘落地的“哐当”声和瓷碗碎裂的脆响。
盼弟只觉得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带着温热体温的“墙”,自己手里的餐盘也脱手飞了出去,剩菜汤汁溅了一地,也溅到了对方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盼弟慌乱地迭声道歉,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蹲下去捡拾掉落的餐具,不敢抬头看被撞的人。
“盼弟!你没事吧?”顾曼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关切。她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我没事,我没事……撞到了这位同学……”盼弟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捡起自己那个油腻的餐盘,又去捡另一个。指尖触到另一个餐盘的边缘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被他撞到的那位同学的餐盘。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油渍和菜汤弄脏的、白色的棉服下摆和深蓝色运动裤。往上,是对方扶着旁边桌沿、骨节分明的手。再往上……
李清晨微微蹙着眉,正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污渍,另一只手还保持着端餐盘的姿势。他似乎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撞击,表情有些错愕,但并没有发怒的迹象。听到盼弟的声音,他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盼弟在他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惊慌失措、苍白狼狈的倒影。李清晨的目光,比在教室里、在食堂对视时,都要更直接,更深沉。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明朗笑意,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点探究和审视的凝视,仿佛要穿透盼弟慌乱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惊慌与卑怯。
盼弟的心脏停跳了半拍,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他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李清晨看着他,眉头渐渐舒展开,然后,那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又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他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污渍,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他餐盘边缘、像个受惊兔子一样的盼弟。
“同学,”李清晨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朗,但比之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刚被撞到的、真实的哑,听在盼弟耳朵里,却像惊雷,“你的‘对不起’,说得可真及时。”
盼弟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再看李清晨的眼睛,语速快得像在背诵:“同、同学!实在对不起!你的衣服……我、我帮你洗!你换了之后给我,我来洗!对不起!”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等李清晨回应,弯腰飞快地捡起自己那个更狼藉的餐盘,转身就冲向了餐具回收处,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他甚至没顾上跟旁边的顾曼曼说一句话。
一直跑到食堂门口,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稍微喘上一口气。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氤氲的热气,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白色的、挺拔的身影,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还追随着他仓皇逃离的方向。
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混合着难堪、恐惧、羞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目光凝视时的奇异战栗。
那个寒冬的下午,那束意外撞入他世界的、过于强烈明亮的光,以这样一种狼狈不堪的方式,在他心里刻下了第一道,滚烫而混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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