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下午的课程在混沌中结束。放学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像解放的号角，教室里的沉闷瞬间被躁动取代。大家开始收拾书包，桌椅碰撞声、说话声、拉链声混成一片。

盼弟也默默收拾着不多的书本。他今天值日，要稍晚一点走。王鹏已经拎起那个破旧的书包，拍了拍他的肩：“我先去吃饭了。”

盼弟点点头。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然后推开一条缝。一张明媚的、与12班灰暗氛围格格不入的脸探了进来，是顾曼曼。

顾曼曼是高一1班的学生，真正的学霸兼校花。她穿着合身的校服，扎着利落的马尾，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即使在拥挤嘈杂的放学人流中，也像自带柔光滤镜，吸引着不少目光。她和盼弟、顾佑宁是一个村长大的。顾佑宁是盼弟名义上的弟弟，比盼弟小11个月。

顾曼曼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在靠窗的盼弟身上，脸上绽开一个明快的笑容。随即，她的视线转向后门旁边、靠墙最后一排的顾佑宁——那也是盼弟的弟弟，但两人在班级里，遵照顾佑宁的“命令”，从来都是“陌生人”。

“佑宁，”顾曼曼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熟稔的娇嗔，“帮我叫你哥一下。”

顾佑宁本来正翘着二郎腿，跟旁边几个他的“小弟”说笑，看到顾曼曼出现，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迎到门口。但听到顾曼曼是来找盼弟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垮了下来，眉头拧起，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悦。

“找他干嘛呀？”顾佑宁挡在门口，语气有些生硬，带着占有欲，“什么事？要不我帮你转告他得了。”

顾曼曼显然习惯了顾佑宁这种态度，撇了撇嘴，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不用你转告，快去叫啦！快点！”

顾佑宁被她一推，脸上的不情愿更重了，但又不敢对顾曼曼发脾气，只得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阴沉着脸朝盼弟的座位走过来。

顾佑宁身材比盼弟矮小一些，据养父母说是怀他的时候因为要照顾襁褓中的盼弟（当时他们刚捡到盼弟不久）太过劳累，导致胎里发育不好。这件事，成为盼弟心头一道沉重的枷锁，加深了他“自己是多余者、是拖累”的罪孽感。他对顾佑宁一直是谦让的，甚至是带着愧疚的纵容，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养子”，分摊了原本只属于顾佑宁的父母关爱和家庭资源。而养父母对亲儿子的偏爱显而易见，也养成了顾佑宁从小霸道、张扬的性格。从小学起，顾佑宁就懂得用父母给的、远比盼弟多的零花钱，买零食和小玩意收买人心，身边总跟着几个听他使唤的“小弟”。他对“手下”倒也讲义气，所以在他那个小圈子里颇有“威信”。

顾佑宁走到盼弟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正低头收拾书包的盼弟，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警告，声音压得低，但确保盼弟能听清：“顾曼曼找你。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离她远一点！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俩在一块儿……你知道后果。”他眼神阴鸷，说完，也不等盼弟回应，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多停留一秒都嫌脏。

盼弟的心沉了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练习册的一角。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默默起身，低着头走向后门。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下楼、冲向食堂或校门的学生，喧闹异常。顾曼曼站在墙边，避开人流，看到盼弟出来，脸上的笑容又明亮起来。

“盼弟！”她靠近一步，身上有淡淡的、好闻的洗发水香味，“明天下午放学，我们做完作业再一起坐车回家吧？我这次月考有道物理题一直没太弄明白，想问问你。”她知道盼弟虽然人在差班，但理科基础其实很扎实，尤其物理。

他们三个同村，每次放假，顾曼曼总会找盼弟一起回家。因为盼弟回家后总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基本没时间写作业，所以习惯在学校把作业写完再走。而顾佑宁，为了等顾曼曼，每次也不得不“勉强”和他们一起。

盼弟想起刚刚顾佑宁的警告，又下意识地透过教室后门看了一眼。顾佑宁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眼神冰冷地盯着他这边，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盼弟知道顾佑宁说到做到，他那些“小弟”的殴打和排挤，盼弟已经尝过太多。他不想，也不敢再惹麻烦。

“我……”盼弟低下头，避开顾曼曼期待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我明天不写作业了，家里活多，我想早点回去。”

顾曼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啊？那……那我也不写了，跟你一起早点走吧？”她以为盼弟是怕耽误她时间。

“不了，”盼弟连忙摇头，语速加快，“你和……和佑宁一起吧。他明天肯定要写作业，你们写完了再一起走，刚好。”他把顾佑宁推了出来。

顾曼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盼弟的疏远和回避，但又不知道具体原因，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失落。“那……好吧。”她顿了顿，又说，“那周日晚上返校，我们再一起从村里过来？”

“再说吧。”盼弟含糊地应道，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让他如坐针毡的对话。

“……好吧。”顾曼曼抿了抿唇，没再坚持，“那先去吃饭吧。”

“嗯。”

两人随着人流往楼梯口走，顾曼曼习惯性地想拉盼弟的衣袖，盼弟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顾佑宁很快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挤到顾曼曼身边，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殷勤的笑容，刻意忽略了盼弟的存在。

“曼曼，走，一起吃饭！我知道食堂今天有小炒肉！”顾佑宁说着，很自然地想去拉顾曼曼的手腕。

顾曼曼轻轻甩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知道啦，别拉拉扯扯的。”她又看了盼弟一眼，盼弟却已经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仿佛他们俩是某种需要远离的麻烦源头。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着热气扑面而来。王鹏果然已经吃完了，刚好看到盼弟他们三人进来。

顾佑宁对着王鹏的背影，故意提高了音量，带着一贯的嘲弄：“哟，馒头兄弟今天只有你自己吃饭啊？你那位好兄弟呢？”他指的“馒头兄弟”是盼弟和王鹏，这是顾佑宁给他们起的外号，充满了轻蔑。因为王鹏家境贫困，几乎每天都只吃馒头咸菜，而盼弟也因为养父母给的生活费极少，且经常被顾佑宁以各种理由要走一部分，同样经常啃馒头。两人因为是同桌兼室友，经常一起吃饭，便得了这个“称号”。

王鹏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向餐具回收处。他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沉默的、石头般的坚硬。

顾曼曼不满地拽了一下顾佑宁的胳膊：“你少说两句！嘴巴怎么那么欠！”

顾佑宁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反而更紧地贴着顾曼曼去窗口打饭。

盼弟默默走到另一个窗口，照例只买了一个馒头和一份最便宜的素炒白菜。他端着餐盘，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空位。目光扫过时，心脏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