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大概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文艺”,或者他自我介绍的方式过于简单直接,在12班显得有点“愣”。
张老师皱了皱眉,示意大家安静。“好了,李清晨,你先坐那个位置吧。”他指向的,正是盼弟和王鹏身后,那个靠窗的最后一排空座。
李清晨点了点头,拎着书包,大步流星地穿过课桌间的过道。他的步幅很大,动作却带着一种利落的协调感。经过盼弟身边时,带来一阵微凉的、属于室外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瞬间冲散了盼弟鼻端浑浊的暖气。
他麻利地在后排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臂交叠往桌上一趴,脑袋一埋,竟然就这么开始睡觉了!
这一举动,比他的笑容和名字更让12班的学生们感到惊讶甚至“佩服”。刚转学来,第一节课,就在班主任眼皮底下公然睡觉?
王鹏跟着教室里大多数人的视线一起往后瞅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盼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和隐隐的“同道中人”般的评价:“嚯,看见没?刚来就睡觉,够猖狂的啊。”
盼弟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心脏,从李清晨走进教室、露出笑容的那一刻起,就跳得有些失序。那是一种极其陌生又汹涌的感觉。他像长久生活在阴暗潮湿洞穴里的生物,骤然被一束毫无预兆的强光直射,瞬间的目眩神迷后,是本能地想要蜷缩躲避,却又忍不住被那光的温暖和明亮所吸引,从指缝间偷偷窥视。
人可能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会被与之截然相反的东西所吸引,所震撼。盼弟的世界里,充满了阴冷、苛责、忽视、小心翼翼的生存和无处不在的自卑。而李清晨,他像是一个来自完全不同维度的生命体,携带着盼弟渴望却从未拥有的东西:坦荡的笑容,毫无阴霾的眼神,旁若无人的松弛,甚至那种“猖狂”的底气。
他像一束真正意义上的“光”。盼弟既向往那光的温暖明亮,又本能地畏惧它的强烈和直接——他怕被灼伤,更怕自己身上从“阴沟”里带来的晦暗,会玷污了那束光。向往,好奇,却又想躲避,这种矛盾的情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在李清晨经过身边时,几乎屏住了呼吸,僵硬地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目光有任何接触。
直到班主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课题,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开始讲课,盼弟才勉强拉回一点心神。他强迫自己看向前方的黑板,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身后细微的声响——布料摩擦桌面的声音,平稳的呼吸声,甚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空白,仿佛那个耀眼的存在只是个幻觉。
一节课在沉闷和心不在焉中很快过去。讲课声成了催眠的背景音,睡觉的继续睡觉,看小说的把书藏得更隐蔽些,发呆的换了个姿势继续发呆。高三12班,名副其实的“放羊班”,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早已放弃“治疗”,只求维持表面平静,不出乱子,熬到毕业就是胜利。
下课铃响,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教室里死水般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嘈杂声四起。而几乎一半的目光和议论,都指向了后排那个新来的、一来就睡觉的转校生。
12班的学生不爱学习,但对八卦和新奇事物有着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很快,几个平时就比较活跃、胆子也大的男生女生就围到了李清晨的课桌旁。
“嘿,新来的,李清晨是吧?你从哪儿转来的啊?”一个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和好奇。
李清晨似乎被吵醒了,慢悠悠地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他背往后一靠,脊梁抵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自然地伸直,另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膝盖上,姿态是全然放松的、甚至有些懒散的。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几个人,嘴角又勾起了那种明朗的、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一高。”他吐出两个字。
围着的几个人顿时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一高?郑县一高?”那可是全县最好的重点高中,升学率甩出他们这所三流中学几十条街。
“哇塞!你怎么从那么好的学校转到我们这儿来了?还……来我们班?”一个女生忍不住追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清晨。李清晨的颜值和气质,在12班简直是降维打击。
李清晨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无所谓。“打架,被劝退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别的班……嗯,大概觉得我影响不好,不要我。”他顿了顿,目光在围着他的几张好奇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我觉得,这个班,”他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和嘈杂的环境,“才适合我。”
后面的话引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更多的问题。“打架?跟谁打啊?”“为什么打啊?”“一高管理那么严,你都敢打架?”“牛逼啊!”……七嘴八舌,气氛反而因为他的“不良记录”而更加热烈起来。在12班,“好学生”不受待见,但“敢打架的坏学生”,尤其是从重点高中“堕落”而来的,反而有种奇特的吸引力,甚至带着点“传奇”色彩。
盼弟虽然低着头,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那边的对话。心脏在听到“打架”两个字时,猛地一缩。果然……和自己隐约的预感一样。那样耀眼的笑容下,隐藏的是暴力的因子吗?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挥拳相向、让盼弟从小就恐惧不已的“坏学生”吗?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向往,瞬间被更深的畏惧覆盖。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那样的人有交集?光是想象,就觉得危险。他往后缩了缩。
王鹏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盼弟听清了。“一高来的刺头?有点意思。”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只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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