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殿内空气凝固如冰。
炭火噼啪作响,雪粒打在窗棂上。
许久,阮佑楠先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来:
“谢将军,朕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出事。”
“那陛下就不该放他走。”谢成砚红了眼眶,“他什么都不懂,以为江南是什么地方?游山玩水吗?那是顾衡之的老巢,是白家经营百年的地盘,他带着那把剑,像个稚子抱金过市……”
“所以朕派了惊蛰。”阮佑楠打断她,“可有些事,有些人,超出了保护的范畴。谢将军,你征战沙场多年,应该明白,这世上有些存在,不是人多就能对付的。”
谢成砚怔住。
她看着阮佑楠,忽然发现这位一向慵懒妖艳的帝王,此刻眼底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不是敷衍,不是推诿,而是近乎绝望的清醒。
“陛下知道带走阿渡的是谁?”
阮佑楠没有回答,只是走回窗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朕只知道,能在惊蛰眼皮底下无声无息把人带走的,不是凡人。”
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银杏叶。
“这是他消失的地方找到的。”阮佑楠将叶子递给谢成砚,“江南没有这种银杏,这是北地的树种。”
谢成砚接过叶子,指尖冰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阮佑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走他的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裴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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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争吵最终不了了之。
谢成砚离开皇宫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回到谢府,母亲还躺在床上,父亲已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雁门关,北狄的探子传回消息,草原上正在集结大军。
“砚儿,”谢擎在门口叫住她,“为父必须回北疆了,阿渡……你继续找,但要小心,江南的水,比北狄的刀还深。”
“女儿明白。”
谢成砚送走父亲,自己在府中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她召来亲信副将:“你带五十人,便装去江南,不要声张,不要与任何人起冲突。”
“将军,您呢?”
“我要去北疆。”谢成砚穿上铠甲,“雁门关不能丢,阿渡要找,可大周,也要守。”
她翻身上马时,回头望了一眼谢府的门楣。
那块“镇北将军府”的匾额在雪中静默,就像这个家族百年的宿命。
永远在守护,永远在失去。
马蹄踏碎积雪,奔向北方。
而江南的雪,下得比玉京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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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搜寻的第五个月,依旧一无所获。
镜花司折了十七个暗桩,惊蛰身上添了九处新伤,可裴渡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安排好一切,阮佑楠当日就启程下江南。
轻车简从,只带十二名镜花司死士。
车驾出玉京城门时,雪正下得紧,冯保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皇城,低声问:“陛下,咱们这一走,京里怕是要变天。”
阮佑楠闭目靠在车壁上,金发垂在肩头,胭脂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变就变吧。”他轻声说,“若找不回他,这天下变了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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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佑楠在江南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踏遍了苏州每一条街巷,访遍了杭州每一座古寺,甚至亲自去了传说中许尽欢悟道的黄山。
惊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寻访,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腊月三十,除夕夜。
本该是万家团圆的日子,阮佑楠却站在鄱阳湖畔。
湖面结了薄冰,映着天上冷月。
他手里攥着那枚银杏叶,叶片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
“陛下,回去吧。”惊蛰低声劝道,“湖上风大,您的身子……”
“惊蛰,”阮佑楠忽然问,“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惊蛰斩钉截铁,“裴公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
阮佑楠笑了,笑声在寒风中破碎:“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转过身,金发被风吹乱,胭脂在月光下艳得像血:“五个月了,若他还活着,至少该有个消息。若他死了……也该有个尸首。”
“陛下……”
“可什么都没有。”阮佑楠仰头望着天上寒星,“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惊蛰,有时候朕会想,是不是这一切都是朕的幻觉?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裴渡这个人。”
他说得极轻,可惊蛰听出了其中濒临崩溃的绝望。
“陛下,回京吧。”惊蛰跪下来,“朝局不稳,北疆告急,大周需要您。裴公子……属下继续找,找到死也会找下去。”
阮佑楠沉默了很久。
久到惊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好。”
“陛下?”
“回京。”阮佑楠将银杏叶收回怀中,转身走向马车,“但找他的事,不能停。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死也要见尸。”
马车驶离鄱阳湖时,阮佑楠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吞没了所有希望的湖水。
冰面反射着月光,冷冷清清。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混着胭脂,留下淡淡的红痕。
而三百里外的深山中,裴渡刚刚挥完今日的第一千次剑。
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掌心旧伤叠新伤,可他的眼睛很亮,比山间的星子还亮。
陈时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根竹枝:“太慢,再来。”
裴渡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不知道姐姐在边疆浴血,不知道那个人为他几乎疯魔。
他只知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学会,快一点变强。
快一点……回到那个人身边。
山风呼啸,吹散少年挥剑的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