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在剑影与汗水间悄然流转。
又是一年深秋。
空地上,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裴渡手握第二十一把木剑,剑身深褐,纹理细密如铁。
这一年,他长开了。
九尺有余的身量立在那里,像一株经霜不凋的劲竹。
粗布衣衫下的肌肉线条分明却不突兀,是这一年日复一日磨剑练出的精瘦结实。
对面的陈时依旧拿着那根竹枝。
青翠的竹身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与裴渡手中沉肃的木剑形成微妙对比。
“起!”
裴渡吐气开声,起手便是“起于青萍”。
这一式他磨了整整一个月才断第一把剑,如今早已融入骨血。
木剑划出的弧线圆融如月,看似轻飘飘向前一点,剑尖却在空中颤出三朵虚影,是速度快到极致的残像。
陈时竹枝轻抬。
没有招式,只是随意一拨。
竹枝点在木剑七寸处,正是裴渡劲力流转最薄弱的一环。
裴渡手腕一麻,剑招瞬间溃散。
他早有预料,剑势不收反进,顺势转为第二式风送荷香。
这一式取意夏风拂荷,剑走轻盈,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七种后手。
竹枝却像预知了一切,在剑招将变未变之际,已提前封死了所有变化。
第三式秋水横波,第四式寒梅著雪,第五式惊蛰破土……
裴渡一口气连出二十招。
这是陈时教他的全部。
五十式剑法的一半,每一式他都磨断了至少一把木剑才掌握精髓。
如今施展出来,二十招如行云流水,衔接处毫无滞涩。
剑风激得满地落叶翻卷,空地上仿佛有青萍之风,夏荷之香,秋水之寒,冬梅之傲,春雷之烈……四时意境,皆在一剑之间。
可陈时还是那根竹枝。
竹枝点、拨、挑、拦,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截在裴渡剑势最强却也最脆弱的那个点上。
就像大坝拦江,不在江面最宽处硬抗,而是找准堤坝最薄弱的基石,轻轻一撬。
第二十三招长河落日使出时,裴渡剑势已如江河奔涌,木剑化作一道褐色长虹,带着落日余晖般的壮烈气势直刺陈时心口。
这一招他练了四十七天,磨断了三把木剑才悟到落日不是颓势,而是积蓄所有光芒的最后一击。
陈时终于动了真格。
竹枝不再是轻描淡写的点拨,而是如枪如戟般直刺而出,不是刺向裴渡的剑,而是刺向剑招起势时那最微不可察的一丝空隙。
“叮!”
竹枝尖端精准点中木剑剑脊三寸处。
那是长河落日劲力流转的中枢,就像蛇之七寸。
裴渡只觉整条手臂的经脉齐齐一震,木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七圈半,斜插在十步外的松树干上,入木三寸。
他又输了。
和过去一年三百多次对招一样,干净利落地输了。
裴渡站在原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到下颚,在粗布衣襟上晕开深色痕迹。
他没有沮丧,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山泉洗得雪白的牙:“今天多撑了两招。”
陈时收回竹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嗯。”
这一年来,裴渡的变化他看在眼里。从那个耐不住性子的少年,变成如今能败而不馁的青年。
不只是剑术精进,更是心性沉淀,就像山涧里的石头,被流水日复一日冲刷,磨去了所有棱角,却更显坚实本色。
“去泡药浴。”陈时转身往木屋走,“今日多加一味龙血藤,你筋骨该第三次淬炼了。”
“好嘞!”裴渡屁颠屁颠跟上去,拔出树干上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木屋旁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截断剑。
每一截的断口都光滑如镜,不是暴力折断的参差,而是被日复一日磨断的匀称,那是他这一年的功勋章。
晚膳是山鸡炖菌菇,配新蒸的栗米饭。
陈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坛野蜂蜜,裴渡吃得满嘴甜香。
饭后,两人照例坐在屋檐下。
秋夜的山风带着凉意,陈时生了堆火,松枝燃烧的噼啪声里,火光在两张脸上跳跃。
裴渡抱着膝盖,看火星升腾又熄灭,忽然开口:“师父,您这些剑招,到底哪儿来的?”
陈时正用一根细枝拨弄火堆,闻言动作顿了顿:“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好奇。”裴渡掰着手指头数,“起于青萍,风送荷香,秋水横波’,每招名字都像诗,可练起来才知道,里头藏的道理深得很。就说第十九式云山雾罩,表面是守势,实则暗藏九种变招,每种变招又能衍生三种后手,这得是多聪明的人才能创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陈时:“而且这二十三招之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联系。不是招式上的衔接,更像是……嗯,像一条河,从源头开始,一路汇聚支流,越到后面越宽阔,可又始终保持着同一种气。”
陈时放下细枝,抬眼看他。
火光在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跳跃,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度:“你能感觉到气?”
“说不清。”裴渡挠挠头,“就是练剑时,总觉得这些招式不该是孤立的,它们像一棵树的枝丫,都从一个根上长出来。”
陈时沉默了。
火堆安静燃烧,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久,他才低声说:“是我创的。”
裴渡睁大眼睛:“全部……一百式都是?”
“嗯。”陈时往火堆里扔了根柴,“年轻时创的。”
“您创这些招式时,多大?”
“十七。”
“十七岁?”裴渡的声音都变了调,“创了一百招?”
“五十招。”陈时纠正他,“我说过,只教你一半。”
“那另一半呢?”
“没创完整。”
裴渡愣住。
他看着陈时在火光中明暗交错的脸,那张脸依旧年轻得过分,可眼里的沧桑却像沉淀了百年的古井。
一个十七岁就能创出如此精妙剑法的人,为什么会半途而废?
“为什么没创完?”他小心翼翼地问。
陈时盯着火焰,眼神有些飘远。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让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罕见地显出一丝近乎温柔的神情。
“因为遇到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火焰上的雪,瞬间就化了,“遇到她之后,剑招多一式少一式,就没那么重要了。”
裴渡屏住呼吸。
他忽然想起这一年里,陈时偶尔会对着某把断剑出神;想起月圆之夜,陈时会独自坐在山顶,一坐就是整夜;想起有次他问陈时“您说剑道的极致是什么”,陈时答非所问地说“是放下”。
原来如此。
裴渡轻声问:“那个人……现在在哪?”
陈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火焰,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裴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