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沉沉地压了下来。府中已点起灯火,饭菜的香气隐约飘来,带着寻常人家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凉。
他用了晚膳,陪着谢夫人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关于东南战事的担忧和对谢成砚父子的挂念。
谢夫人精神不济,早早便歇下了。裴渡独自回到自己那间渐渐熟悉起来的屋子,燕子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寝衣。
沐浴过后,他散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只穿着中衣,坐在窗边的榻上,就着灯火翻看昨日阮佑楠带来的那本江南游记。
书页间描绘的山水风物颇为生动,但他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拂过纸页,眼前却交替闪过白日集市的热闹,白桉沉静的眼眸,说书摊前的军事臆想,还有茶楼掌柜那句关于铜钱的嘀咕。
夜渐深,虫鸣唧唧。
当那极轻的响动传来时,裴渡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惊跳起来了。他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翻书的动作顿住了,眼睫微微颤了颤。
一股清冽的冷香先于人影漫入室内。
阮佑楠今夜似乎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过来的,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但用料更为考究,暗纹在灯下流动着隐隐的光泽。
金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胭脂的痕迹,却因或许饮了些酒,眼尾泛着淡淡的绯色,反倒比平日涂抹时更添了几分慵懒的艳色。他手里照例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
他将食盒随意放在小几上,目光便落到了窗边的裴渡身上。
裴渡这才放下书,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想行礼,却被阮佑楠一个眼神止住了。皇帝陛下踱步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垂眸打量着他。
刚沐浴过的少年,身上带着皂荚清爽的气息,头发乌黑湿润,衬得脸愈发白皙,因为些许紧张,唇色比平日红润些,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有些晃眼。
中衣宽松,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柔腻的皮肤,上面早已没了任何淤痕指印。
阮佑楠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碰触,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地勾起了裴渡散在肩头的一缕湿发,绕在指间把玩。
“今日玩得可还开心?”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些,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意,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就像随口一问。
裴渡头皮发麻,身体僵直,任由自己的头发被对方缠绕。他不敢说谎,低声道:“回陛下,只是与白家小姐随意逛逛,喝了盏茶。”
“哦。”阮佑楠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松开那缕头发,指尖却顺势下滑,轻轻划过裴渡的脸颊,触感微凉。“裴卿倒是会找玩伴。”
这话里的意味让裴渡耳根发热,他垂下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阮佑楠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忽然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裴渡额前。
“那朕呢?”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像呢喃,又像撒娇,与他平日或慵懒或威严的姿态截然不同,却更让人心惊肉跳,“朕每日来瞧你,给你送药,送吃的,送书,裴卿可曾念着朕一点好?”
裴渡心脏狂跳,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他感觉到阮佑楠的目光像是有实质般,滚烫地烙在他的皮肤上。念着他的好?他天天晚上跑来吓人算是好吗,可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
他只能抿紧嘴唇,眼睛盯着自己中衣的衣角,一声不吭,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这副模样似乎取悦了阮佑楠。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伸出手臂,揽住了裴渡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得离自己更近。
裴渡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手下意识抵在了阮佑楠胸前。
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数清阮佑楠根根分明的睫毛,看清他眼尾那抹醉后的薄红。
阮佑楠微微低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带着点孩子气般的比较神色,看了看裴渡的眼睛,又稍稍移开视线,比了比两人的头顶。
然后,他哼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某种亲昵的得意:“裴卿,你好像,比朕矮不少。”
裴渡:“!!!”
他脑中瞬间炸开一片无形的咆哮:我十八,我还在长身体,你一个皇帝跟臣子比什么身高!要不要脸,而且我哪里矮了。
然而现实是,他只能感受到揽在腰间的手臂结实有力,挣脱不得;抵在对方胸膛的手心一片滚烫;脸颊更是热得能煎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最终只是把脸憋得更红,眼里泛起一层羞恼的水光,瞪了阮佑楠一眼,没什么威力,倒像嗔视。
阮佑楠看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羞愤交加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那抹绯色也愈发艳丽。
他像是玩够了,缓缓松开了手臂,却并未退开,只是维持着极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裴渡急促起伏的胸口和颤抖的睫羽。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两人交错的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裴渡以为对方又会做些什么更过分的事情,紧张得指尖都蜷缩起来时,阮佑楠却忽然敛去了脸上那点戏谑和慵懒。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晦暗难明,目光从裴渡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那浓重的黑暗,看到了某些遥远而沉重的东西。
“裴渡,”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不再带有之前的调笑意味,而是染上了一层近乎虚无的平静,“你相信命吗?”
裴渡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阮佑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立体的侧脸轮廓。
阮佑楠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寂静的夜听。
“有人生来便在锦绣堆里,有人挣扎于泥泞之中。有人注定背负山河,有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姻缘、际遇、生死……仿佛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走去。”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冰冷的玉佩,
“你说,若是有人提前知道了那根线的走向,是该顺从,还是该挣断它?”
他的语气平淡,但裴渡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深的倦怠,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的情绪。
这像是一个被无形重担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偶尔流露出疲惫本相的凡人。
裴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我命由我不由天”,比如“事在人为”,可这些话在此时此刻,对着这样的阮佑楠,却显得如此轻飘无力。
阮佑楠也没有等他回答。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那身玄衣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黑暗里。然后,他像是突然从某种思绪中抽离,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
“罢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渡,眼神已恢复了往常的深不可测,只是那层倦意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痕迹,“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向窗前,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只留下那缕淡淡的冷香,和桌上未曾打开的食盒。
裴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凉意,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和松散的中衣,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缓缓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一片的庭院,早已不见那人的踪影。
方才那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轻佻的调笑,突如其来的亲昵比较,然后是那番关于“命”的、没头没尾的低语,最后是干脆利落的离去。
裴渡抬手,摸了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触感的脸颊和头发,又按了按依旧狂跳不已的心口。
阮佑楠,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重担。
还有他最后那番话,是在暗示什么吗?
裴渡想不明白。他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比之前任何一次被调戏后都要混乱和莫名地有些心慌。那种心慌,不仅仅是因为被冒犯的羞恼,更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深水下的暗流,冰冷而未知。
他默默关好窗户,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盅还温热的冰糖炖雪梨,清甜的气息飘散出来。
裴渡盯着那盅雪梨看了半晌,终是端起,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清甜滋润的汤汁滑入喉间,却似乎化不开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情绪。
他吹熄了灯,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窗外虫鸣依旧,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想着想着,困意逐渐袭来,那些纷乱的思绪变得模糊,他终于抵挡不住疲倦,沉沉地睡了过去。
---
同一片夜空之下,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月光,海天之间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唯有惊涛拍岸的怒吼和风中混合了海腥与硝烟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