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在床上整整“瘫”了三天。
字面意义上的瘫。
那天被阮佑楠亲自“搀扶”回谢府,吓得谢夫人和门房魂飞魄散后,他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对外宣称“旧疾复发,需静养”,实则是因为,
腰疼。
脖子疼。
嘴唇又肿又疼!
还有那颗饱受惊吓、至今仍心律失常的心脏,以及脑海里反复重播佛像下香案前那混乱炙热又屈辱羞耻的一幕。
“我脏了。” 裴渡把脸埋在枕头里,第一百零一次哀嚎。
【小宝,根据生理指标检测,您只是经历了较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轻微软组织挫伤,并无实质□□质性损伤。心理层面,建议进行适应性脱敏治疗。】系统一板一眼地分析。
“脱敏个鬼。”裴渡悲愤,“那是皇帝,他怎么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目标对象‘阮佑楠’行为确已超出常规君臣及社交礼仪范畴。但鉴于其身份特殊性及对您持续高企的‘兴趣值’,建议采取‘战略性迂回避让’或‘明确界限申明’策略。】系统给出建议。
裴渡更郁闷了。避让,往哪避?皇帝想找你,躲得过吗?申明界限?跟皇帝说“请您离我远点,不要亲我”?怕不是下一秒就被拖出去砍了。
更让他崩溃的是,阮佑楠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
从那天起,连续三晚,夜深人静之时,裴渡总能听到窗户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第一次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又是陈闻风那个翻窗惯犯,结果借着月光,看到的是一抹玄色衣角和流泻的金发。
阮佑楠堂而皇之地翻窗而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或药罐。
第一晚,他放下一罐据说是“活血化瘀,安神定惊”的宫廷秘制药膏,眼神在裴渡红肿未消的唇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自己擦。” 然后,在裴渡惊恐的目光中,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脖颈侧某处——那是那天被捏得最疼的地方,现在还有个淡淡的指印。
“下次,记得躲。” 阮佑楠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裴渡抱着药膏罐子,一夜没睡。
第二晚,食盒里是炖得烂熟的燕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吃。” 阮佑楠命令,甚至亲自在床边坐下,大有他不吃就喂他的架势。
裴渡吓得魂不附体,只能抖着手把粥喝了。阮佑楠看着他吃完,目光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眉头微蹙:“太慢。” 然后,又走了。
第三晚,带来的是几本新搜罗来的话本和游记。“解闷。” 阮佑楠将书放在他枕边,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裴渡。昏暗的烛光下,他脸上没有胭脂,黑发束起,少了平日的妖异,多了几分沉静,可那目光却依然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和某种裴渡不敢深究的东西。直到裴渡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几乎要缩进被子里,他才起身,离开前,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拂过裴渡散在枕上的头发。
“快些好。” 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裴渡:“……” 您不来吓我,我可能好得更快。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那药膏极好,涂抹后身上的淤青酸痛消退得很快。燕窝粥也的确滋补。至于那些书,好吧,确实挺解闷。
系统提示阮佑楠的“关注度”和“能量干扰”持续处于高位,但裴渡已经麻木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养好这“病”,然后离皇宫和那个皇帝越远越好,撮合任务也得抓紧,完成任务说不定就能回家,逃离这个魔幻的世界。
第四日清晨,裴渡感觉身体松快了许多,腰不酸了,脖子不疼了,嘴唇也基本消肿了,就是颜色还有点嫣红,像是天然唇色,害得燕子给他梳洗时还夸“少爷气色真好”。他决定,不能再躺了。
首要任务:推进撮合大业,姐姐远在东南,他鞭长莫及,但可以从白桉这边入手啊。培养感情,消除误会,为姐姐归来后的“马场之约”打下良好基础。
说干就干。他换了身清爽的竹青色常服,束好头发,揣上足够的银钱,主要是陈闻风之前硬塞给他的“蹴鞠赞助费”和“话本共享资金”。
跟谢夫人报备了一声“病愈闷得慌,想出去走走”,便溜出了谢府。
白府离谢府不算太远,穿过两条街便是。裴渡站在那气派又不失雅致的府门前,深吸一口气,让门房通传。
等待时,他心里还有点打鼓。白桉会不会因为诗会的事,还有姐姐出征前那尴尬的沉默,不愿见他。
很快,门房回来,恭敬地引他入内。在花厅稍坐片刻,便见白桉款款而来。
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薄纱,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玉簪,素净清雅。看到裴渡,她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婉笑容,但裴渡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裴公子,身体可大好了?”白桉示意他坐下,丫鬟奉上香茶。
“劳白姐姐挂心,已无大碍了。”裴渡努力笑得自然,“整日闷在屋里,实在气闷。想着今日天气晴好,便冒昧来访,不知白姐姐可否赏光,一同去街上逛逛,散散心?” 他努力让自己的邀请听起来像一个不掺杂任何“撮合”目的的友好提议。
白桉静静看了他两秒,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裴渡被看得有点心虚,正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却见白桉唇角微弯,点了点头。
“也好。我也许久未去市集走动了。裴公子稍候,我去换身便利的衣裳。”
裴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暗暗握拳:第一步,成功!
片刻后,白桉换了身更为简便的鹅黄色窄袖衣裙,头发也重新梳理,只编了条辫子垂在脑后,戴了顶浅露,遮住大半面容,但更添一份朦胧秀美。她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唤作春晓,看起来机灵稳重。
三人出了白府,融入玉京繁华的街市之中。
久违地置身于热闹的古代市井,裴渡看什么都新鲜。鳞次栉比的店铺,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琳琅满目的商品。
白桉显然对逛街颇有经验,步履从容,目光流转间带着大家闺秀的优雅,却也并不显得拘束。她偶尔会驻足,看看绸缎庄新到的料子,瞧瞧首饰铺精巧的簪环,但更多时候,是配合着裴渡那过于旺盛的好奇心。
“白姐姐,你看那个,吹糖人的,哇,这手艺绝了。”裴渡凑到一个糖人摊前,眼睛发亮。那摊主手法娴熟,一吹一捏,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凤凰便成型了。
白桉轻笑:“裴公子喜欢,买一个?”
“要两个。”裴渡掏钱,买了一只小凤凰,又让摊主吹了只小兔子,将兔子递给白桉,“白姐姐,给,可爱吧?”
白桉有些意外,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兔子,又看看裴渡期待的眼神,莞尔一笑,接了过来:“多谢裴公子。” 她轻轻咬了一口兔子耳朵,眉眼弯弯,“很甜。”
裴渡自己也啃着糖凤凰,心里美滋滋。看,多和谐,多美好,姐姐你快学着点。
没走几步,他又被一个卖稀奇古怪玩意的杂货摊吸引。摊子上有会自己点头的铜制小鸟,有看似普通的石头但在阳光下会变色的“奇石”,还有号称能“千里传音”的竹筒。
裴渡蹲在摊前,拿起那个“传声竹筒”研究,还一本正经地跟摊主探讨起了声波传导原理和空气振动,把摊主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说“公子博学”。
白桉站在一旁,听着裴渡那些夹杂着“频率”,“介质”,“共振”等古怪词汇的讲解,眼中好奇之色愈浓。她等裴渡讲完,才轻声问:“裴公子这些奇思妙想,是从何处得来?可是有位异人师父?”
裴渡心里一咯噔,赶紧打哈哈:“哪有什么师父,就是我自己平时爱瞎琢磨,看些杂书,胡思乱想罢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拿起那块“变色石”对着阳光看,“白姐姐你看,这石头是不是挺有趣?原理大概是里面含有某种对光线敏感的矿物……”
白桉微笑着听他解释,不再追问,但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探究之色并未散去。
逛到一处书画摊前,裴渡看到一幅仿的《清明上河图》,兴致勃勃地给白桉指着画中细节:“白姐姐你看这虹桥结构,多精妙,还有这漕船,吃水线说明载重不轻,当时汴京的经济繁荣可见一斑。”
白桉仔细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相关的历史典故或诗词,两人竟聊得颇为投契。春晓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难得露出这般轻松闲聊的神色,又看看那位虽然言行偶尔跳脱,但见识谈吐确实不俗的裴公子,心里也暗暗称奇。
走到一个卖女子胭脂水粉的摊子前,白桉停下脚步,细细挑选。裴渡对这些一窍不通,只能傻站在旁边。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婶,见裴渡相貌俊俏,又陪着女伴,便极力推销:“公子,给您家娘子买盒这新到的‘桃花露’吧,色泽自然,香气持久,保证娘子喜欢。”
裴渡和白桉同时僵住。
白桉纱帘后的脸颊泛起红晕,轻斥:“莫要胡言,这位是裴公子,乃我世交弟侄。”
裴渡笑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大婶你误会了,这是我嫂子。”
白桉和摊主同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