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客厅里,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沉闷。
叶迟意被佣人引着进入时,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沙发上那几道沉默身影。
冷尚平、刘莉,还有半倚在那里的冷霖彦。
他半边脸肿得又青又紫,皮肉外翻的痕迹在苍白肤色上格外刺目,几乎让人认不出原本的轮廓,一条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被小心地搁在膝头,连呼吸都像是带着隐忍的痛意。
她看了一圈,冷纪寒不见踪影。
叶迟意的脚步声刚落,客厅里三道目光便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那些眼神算不上锐利,却像一张网,密不透风地将她罩住,带着审视,更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
空气凝在那里,谁都没先开口。沉默在蔓延,却比争吵更紧绷,像拉满的弓弦,只待一声轻响就要崩裂。
叶迟意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再抬眼时,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初入陌生境地的局促。
她先转向沙发主位的两人,声音平稳:“爸,阿姨,纪寒呢?”
“你还有脸问他?”刘莉手中的玻璃杯重重磕在茶几的杯垫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眼时,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漫出来,“你男人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眼睛是糊了纸吗?”
叶迟意的视线才慢悠悠地滑向冷霖彦。
他脸上的伤,青紫交叠,肿得连眉骨都模糊了,她自然是看见了的。
她往前挪了半步,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恰当好处的温驯:“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了?”
冷霖彦想挑眉,额角的伤口却被扯得生疼,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扯了扯嘴角,那点不屑混在痛意里:“你男人新婚夜不好好跟你待着,跑出来动拳头,你倒来问我?”
刘莉脸上的寒意像结了层冰:“你们闹什么矛盾了?还是你故意煽动你这个冲动的老公,新婚夜跑来打我儿子?叶迟意,我都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恶毒。我儿子甩了你,你不甘心,居然用这种龌龊的手段!”
叶迟意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右手拇指在中指第二节上轻轻碾过,那点微痛像根细针,堪堪稳住她眼底的波澜。
她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浅得像水面的纹,稍纵即逝。
“阿姨,我没有做出任何煽动性的行为,我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够了!”刘莉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昂贵的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僵硬的弧,“刚结婚就闹出这种事情,跑到我家里来撒野!没什么好说的,冷纪寒必须送到警局!”
叶迟意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翻涌的气稳稳按下去:“阿姨,这么说的话,纪寒还没有被送到警察局吗?”
那点笑意落在刘莉眼里,像根细刺扎进肉里。她脸色骤然沉下去,刚要扯开嗓子发作,一旁的冷尚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敛:“行了,都少说两句。”
冷尚平抬眼,给一旁的陈管家递了个眼色。
管家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楼梯口传来沉滞的脚步声。
冷纪寒被两个保镖架着下来,手腕被粗绳捆着,垂在身前,像件被拖拽的重物,一步步被带到叶迟意跟前。
他脸上也带了伤,却比冷霖彦轻得多,眼角一块青紫,嘴角破了皮,颧骨上有道浅浅的擦痕,渗着点血珠,看身形,四肢还算利落,骨头没伤着。
叶迟意吸了口气,那口气在肺腑间转了圈,分不清是放松还是紧绷。
冷纪寒的目光偏开,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被新婚妻子这样盯着,像在看一个束手就擒的阶下囚,难堪的焯烫感,像熔浆漫过脚背,烫得他想要瞬间消失。
叶迟意只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落在冷家三人身上。
“爸,阿姨,大哥。”她依次唤了,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抱歉,我老公做了这样的事。我不替他辩白,只请各位给他一次机会。我带他回去说清楚,之后让他专程来给大哥赔罪,一定是诚心的。”
她的语调平平,没有刻意放软的讨好,也没有梗着脖子的倨傲,像在说一件寻常家事,仿佛前一刻的剑拔弩张,不过是窗台上落了层薄灰,用抹布擦擦就行。
刘莉忽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划过瓷器,又尖又冷:“叶迟意,你没有搞错吧?你跟他谈什么?谈谈以后再怎么把我儿子揍一顿?你这女人手段倒不小,刚嫁进门,就能挑唆丈夫对前男友动拳头。”
她顿了顿,目光在叶迟意脸上碾过:“没能做冷家的大少奶奶,心里很不甘吧?也是,你这点格局,本就只配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冷尚平听到“私生子”这三个字,眉峰轻轻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叶迟意的眼尾微微眯起,像被风吹起的薄纱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冷纪寒的脸色早沉了下来。
他对叶迟意虽然有不满,可这女人是他刚娶进门的妻子,轮不到旁人这样作践。
他喉结滚动着正要开口,叶迟意忽然转过头,叫了一声:“老公。”
声音不高,却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喉头的火气。
冷纪寒怔了怔,看向她时,正撞见她拇指死死掐着手心,她脸上却浮着笑,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家常:“是你做错了事,给大哥道个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