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向宸没有立刻回家
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在朋友家住几天,散散心,向岚很快回复:好,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短短几个字,向宸看着,心里却有些发酸。他不知道母亲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失去大儿子的痛,加上小儿子的郁郁寡欢——她一个人扛了太多
可他现在还不能回去
他还有太多话想和身边这个人说,太多事情想问清楚,太多空白需要填补
那几天,他们就在城市边缘的一家小旅馆里,哪也没去
白天,他们出门散步,沿着河边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允宴讲他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在那个陌生的小镇养伤,攒钱,租房子,然后偷偷回到这座城市。他讲他怎么找到向宸的住处,怎么发现他每天去那家蛋糕店,怎么忍不住一次次跟在后面
“第一次看见你从蛋糕店出来,”他说,声音很轻,“我就站在街对面,看着你。你瘦了,走路很慢,低着头。我当时就想冲过去抱住你”
向宸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后来我就不敢了,”允宴苦笑,“我怕吓到你。怕你不想见我。怕我出现会让你更痛苦”
“所以你就在暗处看了我一年?”
“嗯。”
向宸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那个人脸上,照得他的轮廓格外清晰。他瘦了,眼窝更深了,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惫。但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只有温柔和一点小心翼翼的忐忑。
向宸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残留的怨气,彻底散了
他踮起脚,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说
允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却真实得不像话
“好。”
晚上,他们就窝在旅馆的小房间里,挤在同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说话
向宸问他那场车祸的事,问他怎么活下来的,问他受伤重不重,问他疼不疼
允宴一一回答,轻描淡写,把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都一笔带过。但向宸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多少凶险和痛苦
他抱紧他,把脸埋进他胸口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又说了一遍
允宴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好”
三天后,向宸说:“该回去了”
允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
他们都知道,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死亡证明,母亲,亲戚朋友,还有那个“允宴已经死了”的既定事实,这一切都需要一个交代
允宴先去找了相关人士
向宸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只知道几天后,那张白纸黑字的死亡证明,被正式撤销了
“允宴”这个名字,重新变成了活人的名字
然后,就是最难的那一步——
去见母亲
站在家门口的那一刻,向宸的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看身边的允宴,那个人站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有些发紧
“紧张?”他轻声问
允宴沉默了一秒,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嗯”
向宸握紧他的手
“我陪你”
他推开门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向岚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小宸回来啦?正好,妈做了你爱吃的——”
她的声音卡住了
目光落在向宸身后那个人身上
锅铲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向岚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唇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你……”
她想说什么,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允宴看着她,看着母亲那张瞬间苍老了太多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
这一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闸门
向岚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
她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抱住允宴,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样。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颤抖的声音,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允宴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抱住她
他感觉那些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服,感觉母亲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颤抖,感觉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他的眼眶也湿了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哽咽,“妈,对不起”
向岚只是哭,拼命摇头,像是想说“不用说对不起”,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向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
三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玄关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向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都是允宴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她忙里忙外,眼睛还红着,脸上却一直挂着笑。那种笑,向宸很久没见过了
是发自内心的、终于放下心的笑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向岚不停地给允宴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多吃点,瘦了这么多……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伤都好了吗?”
允宴一一回答,声音很轻,但很耐心。他说自己很好,伤都好了,吃得也不错,让妈别担心
向岚听着,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看着两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