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整整一周了
生活像一条被强行扶正的船,缓慢地、笨拙地,驶回它本该行驶的航道。向宸每天早起,吃饭,照顾那只叫“允宴”的小狗,给薄荷浇水,陪母亲说话,晚上按时睡觉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有多不正常
那只狗趴在他脚边,浅灰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时不时抬起头看他一眼,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信任,每次看见那双眼睛,向宸的心口就会猛地一缩——太像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眼神。那种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跟着你、看着你、等着你的眼神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狗舒服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允宴”
他叫出这个名字
小狗的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他,以为他有什么吩咐
向宸看着它,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给它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嘲讽?是反抗?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占有?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七天里,他想了很多,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想那个人的脸,那些话,那些事。每一个细节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停不下来
他坐在阳台上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那只狗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更久,他不知道。时间在这个阳台上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他和那些无处安放的思绪
他在想什么?
想那只狗,想那盆薄荷,想那盏云朵形状的小夜灯——它被他从医院带回来,现在就放在床头柜上
想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那些他当时没有认真听、现在却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想最后那个口型“宸”
想——
“小宸?”
向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向宸回过头,母亲站在阳台门口,披着一件薄外套,脸上带着担忧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向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就睡了”
向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做了很多年家务的手
“小宸,”
她的声音很轻,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妈也是”
向宸低下头
“但人走了,就是走了”
向岚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你懂吗?”
向宸点点头
向岚握紧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转身走回屋里,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向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又回过头,看向窗外
好好活着
他会的
可是……
他不知道自己在阳台上又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夜风越来越凉,凉到他的手指都冻僵了。他终于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到床上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天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夜里没有光,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像那个人最后那天夜里盯着的那片灰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人半夜摸进他的房间,爬上他的床,只是躺着,什么都不做。说了两句话“睡醒你就能走了”“最后一觉。”
然后躺了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和那个人同床共枕,也是最后一次
他当时在想什么?
害怕,恐惧,缩在墙角发抖,后来累极了,睡着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躺在他身边的那一夜,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在想天亮之后就要送他走?在想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在想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是不是都说完了?在想还有什么没来得及交代?
还是在想——
向宸闭上眼睛
可一闭上眼,就是那张脸
不是最后那张血流满面的脸,是更早的,是那半年里,那些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瞬间
阳光下,那个人站在窗边,给薄荷浇水,侧脸的线条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厨房里,那个人系着围裙做饭,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客厅里,那个人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书,视线却越过纸页,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抱着狗晒太阳的身上,落在他专注地看手机的身上。落在他偶尔抬头的瞬间
那些目光,他都知道,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还有那个吻
那个他主动落下的吻
那天是情人节,那个人带回来一个抹茶蛋糕,他接过蛋糕,那个人却握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他明白那个暗示,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为什么?
是因为那个蛋糕?是因为那半年来那些琐碎的照顾?是因为那只狗?是因为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却一直在做的事?
还是因为——
向宸的眼眶忽然湿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无声地没入枕头
他愣住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他在哭?
他有多久没有哭过了?
仔细回想,他这辈子哭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三岁那年,哥哥将他推到路边,看着飞驰而来的汽车撞上哥哥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十八岁生日那晚,那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后来他趴在浴室的地砖上,吐空了胃,吐到只剩下干呕,眼泪和呕吐物混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只知道太痛了,太脏了,太恶心了。他哭了一整夜
那是第二次
第三次,是被囚禁之后,某一个夜里,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终于忍不住哭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自己的命运,哭自己的无助,哭那个人的疯狂,还是哭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出声,不能让那个人听见。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无声地流泪
那是第三次
第四次,就是现在
四次
每一次都和那个人有关
每一次
从三岁到现在,他生命里所有的眼泪,都是为同一个人流的
向宸闭上眼
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来,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眼角滑下去,一滴接一滴,怎么也止不住
他用手捂住眼睛,手掌很快湿了,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手腕流下去,没入袖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死了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有那个人的位置。那个他一直不肯承认、一直拼命否认的位置
他捂住眼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那些压抑的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破碎的,断续的,像受伤的小兽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那些压抑太久的、积攒了太多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个深夜,溃堤而出
他想起那半年
想起那些琐碎的日常,早餐的温度,咖啡机上的便签,那床护膝毯,那盏小夜灯,那盆薄荷
想起那只狗,那个人亲手挑的,浅灰色的,不咬人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狗。那个人把它带回来,说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想起那个情人节,那个抹茶蛋糕,那个主动落下的吻,那个人被吻之后的表情。那双眼底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温热的,潮湿的
想起最后那天。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像遗言一样,说了一路。他当时没有认真听,现在却每一个字都记得
想起那个瞬间。大卡车冲过来的瞬间。那个人侧过身,用整个身体死死护住他。那具身体的温度、重量、心跳。那些滴在他脸上的、温热的液体,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得近乎释然
还有那个最后的——
“宸”
他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那是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叫过的称呼
为什么是那一刻才叫?
是因为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是因为他想让他记住,有一个叫允宴的人,用这种方式,叫了他一声“宸”?
向宸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三岁那年到现在,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生命
哪怕他恨他,哪怕他躲他,哪怕他恨不得他死
那个人始终在那里,在他记忆的最深处,在他每一次眼泪的背后,在他心口那个他一直不敢触碰的角落里
他想起小时候那根刺
那个绝决的身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年幼的心里,扎了十三年
后来那个人回来了,他以为那根刺会更深。他以为他会恨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