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宴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向宸的胸口,把他整个人砸进了深渊里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
不可能
那个疯子不可能死
那个杀了父亲的人,那个策划空难的魔鬼,那个把他囚禁了半年、掐着他脖子、逼他“学着爱”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死?
他那么强大,那么可怕,那么不可一世。他能在火里逃生,能在飞机失事里把向宸“救”出来,能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他怎么可能会死?
因为一场车祸?
因为一辆失控的大卡车?
因为……保护他?
荒谬
太荒谬了
向宸闭上眼睛,可一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静得近乎释然的眼睛,那个无声的口型
“——宸”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沁出一层冷汗。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身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小宸?小宸你怎么了?”
向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慌和焦急。她扑到床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去握他的手
向宸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憔悴的脸,还有那些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泪痕
“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死亡证明呢?”
向岚的手一僵
“给我看”
向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颤抖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向宸接过来
白纸黑字,
姓名:允宴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三岁
死亡日期:……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另一种语言,他看不懂
允宴,死了
这两个词,怎么可能放在一起?
他把那张纸攥紧了,指节发白,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松开手,把它还给向岚
“收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向岚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叠好,放回抽屉里。她转过身,想说什么,却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向宸没有看她,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过了几天,也许是一周,他分不清
日子变得模糊不清。醒了睡,睡了醒。窗外的光线时而明亮时而昏暗,有人进来给他换药、量体温、送饭。饭他吃了,药他咽了,体温正常。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的灵魂好像飘在半空,冷眼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个人每天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不吃东西也不觉得饿,不睡觉也不觉得困,那个人听见别人说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那个人看见有人来看他,却认不出那是谁
那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朋友来探望过他
那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几张熟悉的脸探进来。是他的大学同学,还有那几个从高中就一起玩的朋友。他们手里拎着水果和鲜花,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宸哥……”
“向宸……”
他们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安慰,有鼓励,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好好养伤一切都会好起来”
向宸看着他们
那些脸他都认识,那些名字他也都记得。可他们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一下,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
最后他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
朋友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再说点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们又待了一会儿,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你”,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向宸继续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那么恨允宴
从十六岁重逢那天起,他就恨他。恨他当年放手,恨他十三年不闻不问,恨他一回来就抢走了母亲所有的注意力。后来恨他杀了父亲,恨他策划空难,恨他囚禁自己,恨他强迫自己,恨他让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恨他,恨到骨子里
可现在他死了
那个让他恨了那么多年的人,死了
这不是好事吗?
他再也不用看见那张脸,再也不用听那些令人窒息的话。再也不用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再也不用害怕半夜有人摸进他的房间。他自由了,解脱了,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了
这是好事啊
那他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心里那个地方,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空得发疼?
向岚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她会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些话。说家里的情况,说王叔叔来看过他,说那只叫“允宴”的小狗被邻居帮忙养着,说等他出院就能接回去
她说很多很多,向宸听着,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但他知道她在说,他知道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温热而微微颤抖。他知道她的眼睛一直是红的,脸上永远带着泪痕
他知道她很难过
她在为大儿子的死难过,也在为小儿子的模样难过
向宸想安慰她,想说“妈,我没事”,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他真的没事吗?
那天夜里,向岚靠在床边睡着了,向宸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淡,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那颜色让他想起一个人,不,是一只狗,那只叫“允宴”的浅灰色小狗
他还活着,它应该还活着
允宴死了
那只叫“允宴”的狗还活着
多讽刺
他想起允宴最后说的那些话。絮絮叨叨,零零碎碎,像关心,像叮嘱,像遗嘱,像——
像什么?
他当时没有认真听,那些话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去,一个字都没有留下,他只记得他在说,一直在说,说了一路
他说了什么?
向宸拼命回想
“回去以后……按时吃饭。别总吃凉的。”
“那只狗,疫苗还有一针没打……”
“薄荷记得浇水。两天一次就行……”
“妈的身体……这两年不太好……”
“你那些书,我放你书架上了……”
“冬天那条护膝毯,你用习惯了……”
“冰箱里有速冻的饺子……”
“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
“洗澡的时候小心一点……”
“以后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找个人陪你”
“对你好的人”
“那只狗……叫允宴的,你要是嫌烦,可以改个名字……”
“不改也行”
“随你”
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说过
他在交代后事
向宸忽然明白了
他早知道会这样,或者,他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那些琐碎的叮嘱,不是关心,不是唠叨,是——
遗言
他在用最后的时间,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交代给他
可他当时没有听
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向宸闭上眼睛
可一闭上眼,就是那张脸
允宴的脸
不是成年后冷寂深沉的脸,也不是那晚染血平静的脸,而是——
更久以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