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向宸一个人吃的
煎蛋已经凉了,边缘的焦黄凝固成深褐色。吐司也是,摸上去只有一点点余温,牛奶杯壁挂着细密的水珠,冰的
向宸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那些凉透的食物。那只叫“允宴”的小狗蹲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尾巴偶尔摇一下。他没有低头看它,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目光落在窗外那盆薄荷上
薄荷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挤满了素陶的花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那些叶子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盯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筷端进厨房,放进水槽里,没有洗,只是放在那里
他回到楼上,背起那只已经收拾好的背包,抱起脚边跟着的小狗,下楼,站在玄关处
允宴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没有看向宸,径直走向门口,打开门
向宸跟了出去
清晨的山里有些凉,空气里有草木和露水的气息。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院子里,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
允宴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向宸上车。向宸弯腰把小狗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门
允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引擎低鸣,车子缓缓驶出院子,驶上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没有人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后退。先是那些熟悉的树,那个拐弯的路口,那根歪斜的电线杆。然后是更开阔的山野,起伏的丘陵,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镇轮廓
向宸看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那只小狗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细细的呼噜声像风吹过草叶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他对时间已经没有任何概念了,那半年像一个漫长的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却又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现在梦终于要醒了,他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空,只有空
允宴开口了
声音很低,从驾驶座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回去以后……按时吃饭,别总吃凉的”
向宸没有动
“那只狗,疫苗还有一针没打,我约好了,下周三,地址在手机里,你到时候带它去”
窗外掠过一片农田,有农人在弯腰劳作
“薄荷记得浇水,两天一次就行,别浇太多”
向宸垂着眼
“妈的身体……这两年不太好,你多陪陪她,她其实很想你”
允宴顿了顿
“王叔叔人不错,对妈好,你……别总板着脸,他挺怕你的”
方向盘轻轻转了一个弯
“你那些书,我放你书架上了,有几本我翻过,边角折了,对不起”
向宸的睫毛动了一下
“冬天那条护膝毯,你用习惯了,我给你放背包侧兜里了。记得收起来”
“冰箱里有速冻的饺子,你爱吃的那个牌子,回去要是饿,先煮了吃”
“……”
允宴还在说
絮絮叨叨,零零碎碎,像关心,像叮嘱,像每一个即将远行的长辈对晚辈最后的交代。但那语气又不一样,太轻了,太细了,太……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这一刻说完
向宸听着
没有回答,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任由那些话从耳边流过,像车窗外的风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记得盖好。尤其是那只腿,受过伤的,不能着凉”
“洗澡的时候小心一点,地面滑。我本来想装个扶手,一直没来得及”
“……”
“以后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可以跟妈说,也可以……”
允宴的声音停了一秒
“也可以跟别人说”
“找个人陪你”
“对你好的人”
向宸的手微微蜷紧了一点
“那只狗……叫允宴的”
允宴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要是嫌烦,可以改个名字,它也不懂”
向宸没有动
“不改也行”
“随你”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开始出现楼房、商铺、红绿灯,行人多了起来,车流也变得密集。一切都在提醒他,他要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了
向宸终于转过头,看了驾驶座上的那个人一眼
只是一个侧脸,允宴直视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嘴唇还在动,继续说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
“手机我充好电了,卡也装回去了,你到了可以给妈打电话”
“密码是你生日,所有的都是”
“……”
“向宸”
他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向宸没有应,但目光没有移开
允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几秒的沉默很长,长到向宸以为那句话永远不会说出来
然后——
一辆大卡车从侧面冲了出来
刹车声尖锐地撕裂空气!向宸只来得及看见那片巨大的阴影在车窗里急速放大,身体还来不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他整个人拽了过去——
允宴侧过身,用整个身体死死护住了他
那具身体的温度、重量、心跳,在一瞬间将他包裹。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