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光线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病房洁白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但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食物的温热气息。
身体的痛楚比昨天刚苏醒时清晰了许多,却也显得更加沉重和具体。向宸蹙着眉,适应着无处不在的酸痛,缓缓睁开眼
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床边
然后,他呼吸一窒
允宴就坐在那里
不是昨天那种来了又走、留下轻笑与沉默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削弱了他身上惯有的冷硬感,却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更加清晰锋利。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文件或报告的东西,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页上,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他似乎在这里坐了有一会儿了,姿态放松而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待的地方
向宸的心脏猛地收缩,昨天那些翻涌的疑问和惊惧瞬间再次攫住了他。他想立刻移开视线,或者干脆闭上眼继续装睡,但身体的本能却让他僵在那里,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允宴身上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允宴翻动纸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允宴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看到他睁眼时,那平静的湖面似乎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清醒,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尴尬和一种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几乎凝成实质
向宸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干涩发紧。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昨天的轻笑是什么意思?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一个问题都带着尖刺,也带着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恐惧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阳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床沿
向宸终于受不了了。这沉默比任何拷问都更折磨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紧张而沙哑得厉害:
“……你救的我吗?”
他问出了最核心、也最让他不安的问题。这不合常理的获救,这私密的病房,允宴的及时出现……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可能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试图将问题问得更具体些:“你怎么知道我……”
“是我”
允宴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向宸耳边
“都是我”
三个字,清晰,肯定,没有任何犹豫或掩饰
向宸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他死死盯着允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谎言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允宴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那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
“你……什么意思?”
向宸的声音开始发抖,一种灭顶的寒意从脊椎窜起“你跟踪我?还是……你也在飞机上?”
他宁愿相信是后者,是某种离奇的巧合让允宴也在那架死亡的航班上,并且侥幸生还,顺带救了他。尽管这也同样难以置信
允宴闻言,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嘲弄的轻笑。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更加直接地锁定向宸惊惶的眼睛
“你还是这么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叹息般的语调,“傻的天真,单纯……”
他顿了顿,目光在向宸缠满绷带和石膏的身体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暗色,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戏谑的平静。
“搞得我都不舍得骗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向宸的心脏。不……舍得骗你……?那之前那些……
允宴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向宸脸上血色尽失的表情,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缓缓说道:
“是,我在他们飞机上动了手脚。”
“你真以为我会放任你逃走?”
“你……”
“闭嘴!!”
向宸猛地嘶吼出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尖利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惧和愤怒,震得他自己受伤的胸腔都在疼痛。他死死瞪着允宴,眼睛因为充血而猩红,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吊着的石膏手臂都在晃动
飞机动了手脚……
不是意外,不是天灾
是人祸
是允宴
是他这个……疯子!
为了不让他“逃走”,为了把他留下,他竟然……竟然策划了一场空难?!那架飞机上,不止有他,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乘客和机组人员!他们可能都……
“你这个疯子……”
向宸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浸满了彻骨的寒意和憎恶,“你这个……畜生!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那是多少条人命!你……”
他激动得几乎要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伤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却比不上心口那撕裂般的绝望和惊骇
允宴安静地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指控,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消失了,重新恢复了毫无表情的沉静。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渊,里面没有愧疚,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等向宸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暂时停下,只能急促喘息时,允宴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砸下的巨石:
“哦”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吐出后半句
“为了留下你,我可以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