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失控的殴打之后,向宸将允宴所有的联系方式——手机、微信、甚至可能知道的一切社交账号——全部拖入了黑名单。他把自己缩在房间里,像一只受惊过度、舔舐伤口的幼兽,连吃饭都只等母亲叫了才出去,迅速吃完立刻回房,避免任何可能遇到允宴的时刻。
他不敢问那些照片删了没有。那个问题本身就像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羞耻。他甚至不敢看允宴的眼睛,怕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自己那晚最不堪的模样被永久存档的影像
允宴也仿佛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除了过年那顿不得不一起吃的年夜饭,向宸几乎没再见过他。饭桌上,允宴的脸颊和眼角还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他沉默地吃饭,几乎不抬头。向岚看着大儿子脸上的伤,欲言又止,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逡巡,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往两人碗里各夹了一筷子菜。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向宸食不知味,只想时间快点过去。当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响起,窗外烟花炸裂时,他竟有种诡异的解脱感——终于熬过去了
寒假在一种冰封的僵持和刻意的回避中悄然结束。向宸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学校。宿舍熟悉的环境给了他暂时的喘息,但心底那潭冰水从未解冻。他夜夜失眠,闭上眼就是那些照片清晰的画面,是允宴染血却平静的脸,是那句轻飘飘的“我爱你就好了”,还有父亲葬身火海的残酷真相。黑眼圈顽固地盘踞在他眼下,精神也一日比一日萎靡,课堂上时常走神,反应迟钝。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校园里麻木地移动
直到那天,专业课的老教授将他叫到办公室,眼中带着欣赏和惋惜。“向宸,你这学期状态不太对,但之前的底子和天赋摆在那里。学校有个和国外顶尖院校的合作培养项目,直博,全额奖学金,名额非常宝贵。系里几位教授讨论后,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教授推了推眼镜,“机会难得,出去开阔眼界,对你的专业发展有不可估量的好处。当然,离家远,你考虑一下,也和家里商量商量”
出国?离开这里?
向宸麻木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一个强烈的、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念头猛地窜起:走!离开这里!离允宴远远的!离这个充满窒息回忆的地方远远的!
这念头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死寂已久的心。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向教授表达了强烈的意愿
他打电话给母亲。向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声音有些哽咽:“小宸,出国……那么远,妈妈舍不得……但,这是好机会,妈妈不能拖你后腿。你爸爸……你哥哥……”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你在家也不开心……出去散散心也好。妈妈支持你”
母亲话语里未尽的含义,向宸听懂了。这个家,因为允宴的存在,早已让他如坐针毡。离开,对所有人都好。
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奖学金丰厚,覆盖所有费用,甚至还有生活津贴。学校方面一路绿灯,似乎迫不及待要送走这个近期状态低迷却天赋卓绝的学生。短短一个多月,一切尘埃落定。
离出发只剩下两天
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大部分提前寄走了。向宸住在学校附近的快捷酒店里,没有回家。他没有告诉允宴自己具体的出发时间和航班,潜意识里,他希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最好此生再也不见。
最后一个下午,他去学校图书馆还了几本没来得及看完的专业书。出来时,夕阳西下,将校园的林荫道染成一片暖金色。他抱着几本自己的笔记,低着头慢慢走着,心里空落落的,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种即将解脱的虚脱感。
走到宿舍区附近那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允宴
他好像瘦了些,穿着简单的灰色长裤和黑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索。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落在向宸身上。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边,却化不开他眉眼间凝结的冷寂。
向宸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他没想到允宴会找到这里来。他想立刻转身离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对峙着。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更衬得此处寂静得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允宴动了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向宸走了过来
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一米……
他在向宸面前站定,近到向宸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允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极其艰难。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向宸冰冷的视线,声音低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
“对不起,宸宸”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说下去的勇气,喉结上下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