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遥是在周四的组会结束后,被张教授单独留下的。
午后,阳光斜斜地铺进系办公室,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埃。等其他学生都离开了,张教授才从办公桌后抬起头,示意她关上办公室的门。
“砚遥,坐。”张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些寻常的关切,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上周你跟我提过,看到陈远教授那间旧实验室的门没关严。”
“嗯。是的。”宋砚遥坐下,“最近几天路过,都发现门是虚掩的。我以为可能是行政或者物业进去检查过。”
张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后来也去看了看,门锁是好的,不像是坏了……我本来想,是不是老陈自己回来过。”他顿了顿,看向宋砚遥,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想问问是不是他最近需要取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电话里……老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张教授的声音低了些,仿佛在斟酌词句,“他说,女儿的情况……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起色。不过前阵子确实回来取过东西。”他停顿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同窗旧友的感慨与无奈,“我跟他说了门没锁的事,老陈也忘记了,可能是他自己没关好吧。”
张教授重新戴上眼镜,转身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不过,老陈让我先接手他的办公室和你说的那个设备。”张教授的语气变得更缓,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他说,那间实验室里,确实留着他以前弄的一台实验装置。是他女儿出事前,他自己私下做的,一个很……个人的尝试。主要用来做弱测量和量子态存储的,只是一些初步的尝试,后来她女儿出了意外,昏迷到现在。”
“当时他手上的实验没做出什么确定的结果。”张教授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文件袋表面,“后来……情况一直如此,没有好转,他心力交瘁,实验就停了。但那台机器,他一直没舍得彻底断电,就这么维持着最低功耗,放在那里。他说,大概……是留个念想。”
张教授抬眼看向宋砚遥,“他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女儿那边看不到转机,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守着这个‘念想’多久。那台机器一直那么开着,耗着电,也没什么意义了。”他轻轻拍了拍桌上的信封,“他托我,有空的时候,去帮他把那台装置处理一下。关掉,或者……如果系里觉得还有研究价值,或者你们年轻人对它的设计思路感兴趣,也可以拿去继续研究。总之,他把这台设备交给我了。”
说到这里,张教授将桌上的信封向宋砚遥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砚瑶,你是我最细心的弟子,我把它交给你。咱们替他先管着这些东西。”。
“还有这个……是他当年所有的实验笔记和一些零散的设计草图。装置本身或许没什么用了,但这些记录,可能对你有点用处。如果你正在琢磨的那个‘量子介质’设想,需要一些现实的参考案例,或许也可以拿来当作素材看看。”张教授的语气很平和,却透着郑重,“他特意嘱咐咱们,不必有负担。有用,就看看;没用,处理掉也行。就当……是给那段看不到希望的日子,画一个句号。”
宋砚遥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那个旧文件袋上。她能感受到这段转述里沉重的无力感:不是释然的放手,而是漫长消耗后的精疲力尽,是看不到尽头后的被迫撤离,更不像移交,更像是一种卸下——自己再也背负不动了,任由它漂流到能承载它的人手里,或者就此沉没。
她伸出双手,接过那个有些分量的文件袋。指尖触到粗糙纸面的瞬间,似乎感到一丝极淡的、类似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我明白了,老师。”她低声说,语气认真而凝重,“谢谢老师和陈教授。我会认真对待的。”
“嗯。”张教授点了点头,神情有些黯然,又似乎松了一口气,“资料你带回去看。这是办公室钥匙,老陈既然说了可以用于研究,你先研究下资料和设备,后续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可以再评估。眼下……就先这样吧。”
“好的。”
宋砚遥将文件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里。离开办公室时,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但她感到包里的文件格外沉重。那不仅仅是一些实验数据,那是一段被漫长无望的等待彻底浸透的时光,是一个沉默的废墟。如今,这片废墟被推到了她的脚边。
到家时,砚台正蜷在她的椅子上打盹。这只起司猫终究还是没找到领养人,宋砚遥也不好一直把它养在实验室,虽然老师和同门都照顾它,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轻轻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没急着去碰那个牛皮纸信封,先给砚台的食盆添了粮。看着小猫毛茸茸的脑袋一点点大,她忽然想起昨天项目对接时,陆寻下意识想摸猫却被她制止的模样——他眼里的歉意很自然,倒显得她当时的反应有些生硬了。
安静地吃完简单的晚饭,收拾妥当,她才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除了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还有几页打印纸和一把钥匙,纸张已经有些脆了。她先展开那几页纸。那是陈远教授当初为这个私人实验写下的简要设计说明,与其说是项目申请书,不如说是一份思路梳理。
标题很简单:【基于弱测量协议的量子态存储与意识痕迹捕捉的初步探索】。
文中没有提及任何个人动机或研究需求来源,措辞完全是学术性的。核心假设是:人类意识活动可能在其相关的神经电生理信号之外,留下极其微弱但理论上可探测的“量子印记”。这种印记无法用传统脑电设备捕捉,但或许能通过精心设计的弱测量方案,在尽量减少干扰的前提下,进行间接的观测和量子态的暂存。实验的最终目的,是验证这种“量子层面意识痕迹”的存在性及其基本特性。
这是一项纯粹的基础探索,充满了技术上的挑战和理论上的不确定性。打印稿的末尾列出了几个关键难点:隔离环境噪声、定义并捕捉目标“印记”、区分信号与背景量子涨落……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跟着巨大的问号。
宋砚遥默默看完,将这几页设计说明放在一边。她能想象,三年前,一位沉浸在理论构想中的研究者,抱着验证某个假设的心情,开始搭建这套装置。那时,这还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好奇与挑战的物理课题。
然后,她翻开了那本蓝色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