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日是个晴天,雪后初霁的阳光把A大的校园晒得暖洋洋的。宋砚瑶走进学校里常去的咖啡店,看一了眼取餐标贴,上面写着“橙汁一半”的备注,扫了下自己的取餐码就走了。
陆寻跟着经纪人林姐,还有制作组的两位同事一同抵达A大。车子缓缓驶过物理系实验楼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往三楼最里侧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里曾是陈教授的实验室,如今窗户紧闭,玻璃上落着层薄雪,像被时光封存的标本。
助理递上咖啡,陆寻喝了一口问助理,“忘记备注了?”
“没啊,我备注一半橙汁了”助理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其他咖啡说道“抱歉抱歉,这杯这杯。”
林姐调侃道:“特调吗?头回听说。”
“嗯,一半刚好。最近才发现的。我们走吧。”
这次对接由林姐全权主导,陆寻只是作为《回响》的编剧之一参与,主要负责补充创作初衷里的设定细节。
按张教授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物理系的行政楼会议室。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宋砚遥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针织外套里面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微卷的长发用一支铅笔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正低头翻看《回响》的设定资料,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偶尔在空白处标注。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落在她侧脸上,衬得神情愈发专注,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淡。
林姐率先走上前,脸上带着得体而不失分寸的笑容:“你好,宋博士,我是《回响》项目的负责人林晚。”她侧身介绍,“这两位是制作组的同事,这位是陆寻,他是主演,这个项目作为编剧之一提前介入制作。”
陆寻朝宋砚遥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宋博士,麻烦你了。”
宋砚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她的视线在陆寻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那眼神里没有认出“顶流”的惊讶,也没有粉丝式的热切,只有纯粹的工作态度。她起身简单握了握林姐的手,声音清泠:“宋砚遥。张教授临时有课,让我先和各位对接核心设定的问题。请坐。”
陆寻落座时,才看清她资料上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和疑问,字迹工整利落,与她那副慵懒随性的外表形成微妙的反差。他想起林姐之前的提醒:“她可能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会议开始后,林姐先将项目背景和诉求简要说明,随后将话语权交给了编剧组长老周。老周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宋博士,我们这次最需要您帮忙把关的,是小说里‘意识跨宇宙传递’这个核心设定的科学逻辑。我们知道这只是科幻构想,但希望至少在理论层面能做到自洽,不出现硬伤。”
宋砚遥翻开资料中的某一页,指尖点在一段文字上:“这里写‘梦境成为平行宇宙间的信息通道’——作为文学比喻很美,但作为科学设定,缺少媒介支撑。”她抬起眼,语气平稳却直接,“目前能和这种设想沾边的理论,比如Orch-OR,核心是‘大脑微管量子相干’。但即便在这个框架下,要实现跨宇宙的信息耦合,也需要外部量子场与神经元微管系统形成稳定交互。小说里只靠‘做梦’就实现传递,在逻辑上站不住脚。”
老周认真记录着,频频点头:“这一点我们确实没想透。宋博士有没有建议的方向?既科幻又合理。”
宋砚遥拿起笔,在白板上简单画了个示意框图,“比如某种人工设计的量子介质,能与意识形成临时耦合。这样至少在设定上提供了媒介解释。”
陆寻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微微一顿。听到“耦合”“介质”这些词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冰冷的电极贴片、屏幕上跳动的脉冲、陈教授疲惫而专注的侧脸。
“第二个问题,”宋砚遥继续道,“是信息的‘唯一性验证’。假设信息真的传递过来了,角色如何区分那是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意识碎片,还是自己大脑产生的幻觉或记忆错构?”老周皱眉思考:“这确实是个难题……小说里目前是用‘情感共鸣的强度’来暗示,但确实不够严谨。”
“这方便,我觉得考虑量子标记的方式。”宋砚遥说,“每个平行宇宙的意识信息携带独特的量子标记,就像指纹一样无法伪造。在情节中,可以通过设备检测或角色自身的感知异常来呈现这种‘异源感’。”
陆寻听着,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弧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人都看了过来:“如果……角色本身并不知道这些信息的来源,只是不断接收到无法解释的碎片呢?就像做梦一样,梦里的场景陌生却又熟悉,醒来后只留下一些挥之不去的直觉。或者就像有些人会在突然间觉得现在的场景,或者正在做的事情,曾经做过。”
宋砚遥转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审视:“那更需要一个内在的逻辑框架。角色可以不知道,但作者——或者说设定本身——必须清楚这些碎片为何而来、如何验证。否则整个故事会失去根基,变成纯粹的玄想。”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陆迎着她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穿着简单T恤、神情清冷的女生,和他想象中“学术顾问”的形象微妙地重叠,又有些不同。她年轻,却又笃定。
“好。”陆寻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会议继续进行。宋砚遥逐一拆解小说中的设定细节,从量子叠加态到退相干时间,从观测者效应到多世界诠释。她说话时习惯微微蹙眉,遇到关键处会停顿几秒,再给出清晰的解释。整个过程里,她没有一次提及陆寻的演员身份,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超出专业范畴的情绪。
中途,砚台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慢悠悠地走到陆寻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陆寻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弯腰摸它,却被宋砚遥轻声制止:“砚台,出去。”
猫抬头看看她,又看看陆寻,最终还是晃着尾巴走到角落里面,蜷成一团。
“不好意思,它平时不这么亲人。”宋砚遥解释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
“名字很特别。”陆寻说。
宋砚遥没有立刻回答。